“那场雨是真是假,不能由一本来路不明的商账替朝廷作证。”
罗成跨进验房,将怀中的官账放在空案上,随行书吏捧着转运司印档与封套,陆直则在旁席展开弹劾笔录。
裴慎没有让人拆封。
“罗大人今日是递证,还是自辩?”
“递证。”罗成整了整官袍前襟,“冯茂受押,转运司上下已有人说大理寺要借一册茶账定整条粮路的罪,本官不能不来。”
何敬之问:“茶账与你无关?”
“那是长丰股东分红。”罗成指向尚未拆封的账匣,“商户拿盐茶作代号,分的是运货利钱,大人硬要换算成军粮银,本就牵强。”
陆直翻开记录。
“顾北辰那张假页怎么说?”
“正说明整册都能掺假。”罗成朝他行了一礼,“一页可刮洗补名,十页也可,既有假证在内,法司凭什么只挑想信的部分?”
裴慎答道:“所以大理寺逐页验墨验纸,没有把整册一并认作真账。”
“可冯茂已经入狱。”
“他因假报雨损与伪造仓簿收押,未因茶账收押。”
罗成朝冯茂先前跪过的位置看了一眼。
“既然如此,请裴大人验转运官账。”
裴慎命书吏登记封套。
漆封完整,封口盖着转运司三年前的骑缝印,印纹从封纸延至账皮,边缘磨损也与官署印档相合。
账册拆开后,十批军粮运单依次列明出仓日,车数,沿途关验与北境收讫数。
第一批一千八百石。
第二批两千二百石。
往后八批各有增减,合计正好两万石。
何敬之逐笔相加,又将仓耗与转运损耗列在旁纸。
“账平了。”
罗成道:“户部拨两万石,京仓出两万石,沿路十批交付,北境各站俱有验收,茶砖里的银另有来处。”
顾北渊交来的军需回执只记一批陈粮,官账里却补出了此前不见踪影的九批运单。
何敬之问:“北境军需房为何没有其余九批回执?”
“许是战乱遗失,也可能留在沿途粮站。”罗成翻到末页,“转运司收着副验,官署骑缝印俱全,总不能因顾家拿不出回执,便说粮没有送到。”
陆直接过一张运单。
“青崖关验印无缺。”
罗成看向他。
“陆御史查过第一个假关印,应当认得官印真假。”
“先前查出的假关印缺左下云纹,这一枚不缺。”陆直将运单放回原位,“印应当是真的。”
随行书吏忍不住说道:“十处关验均有真印,若这些也不算数,转运司往后还怎么行文?”
裴慎看向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下官转运司主簿邓成。”
“今日只准罗成递证,你若要作证,另行登记身份,回避本司同僚核验。”
邓成立刻退回门边。
罗成按住账册封边。
“裴大人谨慎,本官明白,可官账已经补齐九批运单,冯茂所谓雨损纵有错记,也不影响两万石最终运出。”
何敬之问:“八千石既然没有雨损,为何官账仍列仓耗?”
“途中损耗。”罗成翻出第四批附页,“车陷泥地,粮袋破损,另有马匹惊散,最后从后批补足,总数仍旧相平。”
“每批都有补足?”
“都有。”
“补粮从何处来?”
“沿途州仓借调。”
何敬之指着借调栏。
“州仓借出粮,应有户部归还批文,这里只有转运司内部勾销。”
罗成答道:“边事紧急,先借后补常有,旧批文或许另存。”
裴慎合上官账。
“本寺先扣验此册,九批运单分别向沿途关驿发函,骑缝印交印房复核。”
罗成往前一步。
“扣验可以,冯茂却该放,他的仓簿与这本官账相互印证。”
“晴日写成雨日,不能因另一册账平了便成实话。”
“那也只是记载失误。”
“八千石不是一个错字。”何敬之把核算纸递给书吏封存,“它能养北境一营人许久,罗大人说成失误,先得说明九批运单为何今日才出现。”
罗成抚过账角。
“官署旧账封在转运司地库,案发后清点才寻到,本官亲自送来,难道也成了罪?”
陆直问:“此账由谁经手?”
“册尾有名。”
众人翻到最后,誊录书吏写作俞正,复核人为当时的转运司主簿,十批运单旁也都留着俞正的小押。
裴慎命人调转运司旧吏履历。
罗成端起寺役送来的茶,茶盖还未碰到杯沿,门外书吏已经捧着吏部副档回来。
“大人,俞正永昌十一年外放陇西,任期四年,永昌十二年并无入京公差记录。”
罗成没有饮茶。
“或是旁人代押。”
陆直翻过十张运单。
“十批笔迹一致,册尾注明俞正亲录,若是代押,代写之人为何借用一个远在陇西的名字?”
“旧吏回京探亲,也未必进吏部公差簿。”
裴慎问:“他三年前住在哪里?”
“本官记不得一个书吏的私事。”
何敬之从履历副档中抽出陇西到任文书。
永昌十二年四月,俞正正在陇西清点赈仓,连续二十七日都有当地州官与监察御史联署,不可能同时坐在京城誊写十批军粮运单。
罗成放下茶盏。
“印是真的,运单也经沿途查验,大理寺总不能只凭一个经手名字,抹去整册官账。”
裴慎命人重新封存,封签上只写待核二字。
“本寺没有抹去它,也不会按它放人,先查真印如何落到这本账上。”
陆直把俞正的履历附在封套外,最后看了一遍册尾那枚小押。
“这本账的印是真的,可写账的人三年前根本不在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