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属下只记车牌,不碰车上的一根麻绳。”
谢无咎领了酒酒的话,次日便守在南郊货栈对面的酒棚里,桌上摆着半壶没人动过的浊酒。
酒酒坐在后院账房,隔着一扇漏风的木窗看不见货栈,只能听谢无咎的人按时送回消息。
温景砚将抽查公文的副录摊在桌上。
“巡检司辰时入栈,先查甲二仓,再查丙六仓,最后查南三仓。”
酒酒问道:“十七号仓呢?”
“公文上没有。”
“孟秋衡收到匿名告发了吗?”
“巡检司收件簿记着昨日申时开过木匣,里面有两封税票告发。”
温景砚抬起茶盏,发现水已凉,又原样放了回去。
“哪一封是高公公送的,没有人知道。”
院门被推开一条窄缝,阿蛮递进来一张纸。
谢无咎只写了两行。
三辆箱车皆已入栈。
未挂长丰号牌。
酒酒看完便问:“挂的谁家牌子?”
阿蛮答道:“城东同泰茶庄。”
温景砚翻过货栈商户册。
“同泰去年便停了南郊仓契,牌子还能用,税票却续不上。”
“长丰故意让车挂着旧牌出来?”
酒酒把纸递回去。
“孟秋衡若看不出,便放走三车东西,若看出来,须先查车牌。”
“还有第三种。”
温景砚点着公文末尾的辖权条款。
“箱车若停在公文所列仓房之外,孟秋衡越权搜车,长丰便能去京兆府告巡检借抽查劫货。”
“所以车会停在十七号仓外。”
酒酒从凳上下来。
“他们在等巡检司先伸手。”
货栈内,孟秋衡已经查完甲二仓。
长丰掌柜陪在一旁,每逢书吏核对货数,他便把仓契往前递一递,嘴里不住说着配合官差。
“大人,我们长丰做了二十年粮货,哪一回少过朝廷的税银?”
孟秋衡翻完最后一张票。
“本官今日不查你二十年,只查这三座仓。”
掌柜弯腰引路。
“丙六仓存的是豆粮,近日雨水重,油布还未撤,大人可别误会。”
“误不误会,看票。”
孟秋衡将公文交给随行书吏。
“先验封,封条有损再叫仓主来认。”
丙六仓内的粮袋皆有户部验货印,油布也只盖了靠墙的七十余袋。
书吏抽检过重量,没有发现夹货。
等官差从南三仓出来,三辆箱车恰好从北巷驶入,横着停在仓道中央。
掌柜连忙上前赔礼。
“茶庄的人不懂规矩,小的这就叫他们挪。”
赶车人扬鞭催马,头车却向旁侧歪去,车轴卡进排水沟,另外两车也堵在后面。
箱盖上印着同泰茶庄的红漆标记,旁边便是没有列入公文的第四仓。
孟秋衡看了一眼,转身吩咐随员。
“南三仓已查完,封条照旧贴回。”
长丰掌柜愣了片刻。
“大人,这车挡着官道,您不看看车里装的什么?”
“你方才说是茶。”
“是茶,可如今刺客闹得厉害,谁知箱里会不会藏着别的东西,小的也怕惹祸。”
孟秋衡接过书吏递来的查仓册。
“车归同泰,与你长丰有什么相干?”
掌柜张了张口,随即朝车夫骂道:“还不快挪,耽误大人办差,你有几条命赔?”
车夫跳下车,弯腰去抬车轴,腰间税牌随动作落在衣外。
孟秋衡走出两步,又转回来。
“把牌子摘下。”
车夫捂住腰侧。
“小人是送茶的,牌子有什么好查?”
“京畿运货车牌用黑绳,你这块拴的是去年的青绳。”
孟秋衡叫来巡检书吏。
“核同泰茶庄本年车税。”
长丰掌柜忙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大人只是来抽查货栈,车税归城门税吏管,这怕也不在今日公文里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孟秋衡把车牌放回车夫掌中。
“所以本官不搜车,只以堵塞官道与车牌待核为由暂扣,另开验车文书。”
掌柜脸上的赔笑再也接不上。
“大人,几箱茶堵一会儿路,何至于扣车?”
“车若真是同泰的,补齐税票便能领回。”
孟秋衡让书吏写下扣押时辰。
“你替他们急什么?”
长丰掌柜往第四仓看去,那里已有两名伙计关紧仓门。
官差没有靠近。
新文书送去京兆税房核验,午后便有了回函。
同泰茶庄已停运一年,三块车牌均在报废册中。
巡检司随即补开验车文书,将货栈掌柜与车夫列作在场见证。
箱锁剪开前,孟秋衡先叫人拓下封漆。
长丰掌柜站在两步外,反复说道:“茶庄的车与长丰无关,大人查出什么,也不能算在我们头上。”
第一只箱子打开,里面码着整齐的茶砖。
第二只也是。
直到三车全验完,巡检书吏也只记下二百四十块陈茶。
消息送到账房时,酒酒盯着那张回报,半晌没有伸手。
“全是茶?”
“孟秋衡当众抽了十二块,货栈掌柜也验过印记。”
谢无咎坐在门边,衣摆沾着南郊黄土。
“长丰的人已经去京兆府递状,说巡检司无故扣车。”
酒酒问道:“车有夹板吗?”
“官差验过,没有。”
“油布呢?”
“箱底垫了三层,都是永安布庄的货。”
温景砚取过巡检的初验记录。
每车重量与税册差了不到十斤,陈茶受潮也能解释这点差数。
长丰选的东西,恰好落在难以追究的余地里。
“他们费力换车牌,总不会只为送几箱旧茶。”
酒酒把十二块抽检茶砖的重量逐一看过。
“最轻与最重差多少?”
温景砚算了两遍。
“三两半。”
谢无咎从袖袋里取出一小撮茶末,放在纸上。
“巡检司拆过一块边角破损的茶砖,里面没有夹纸,不过切面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酒酒凑近去看。
茶末粗细不一,外层结实,内层却更松。
温景砚捻起一片薄茶梗,转手拿来同泰旧年的茶砖样册。
“同泰制砖要压七层,每层都铺横茶梗,巡检拆开的这一块只有六层。”
谢无咎把纸重新合起。
“茶是真的,可每块茶砖中间都少了一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