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女也没打算替陛下收玉玺，只想请陛下先拿它办三件事。”
酒酒把无名副本交给高顺暂存，重新爬回矮凳，索来一张空纸。
赵珩看着她在纸上画出三道横线。
“盟约才写完，你便要朕用印？”
“先议，议成才用。”
酒酒点住第一道线。
“长丰粮行连着北境粮道，借石峡驿旧案查账，先断萧衡手里的转运银。”
笔尖又挪到第二道。
“染坊刺客牵出禁军换岗，三名守卫由卫国公府保结，可以借此撤换章奎。”
第三道线离前两道稍远。
“军粮与禁军都查清后，将旧案公之于众，请太后归政。”
温景砚没有接话，只把三道线之间的间隔又画开了一些。
赵珩拿起纸。
“你想让三件事同时开始？”
“萧衡一旦发觉粮账被查，会毁禁军那边的证据。”
酒酒说道。
“章奎若得了消息，也会替长丰转走账册，分开查，便给他们互相救火的机会。”
“那北境下个月吃什么？”
赵珩问完，把第一道线折了起来。
酒酒答道：“可让户部另寻粮商。”
“另寻要多久？”
“京仓尚有存粮。”
“京仓拨粮须兵部核数，户部给银，再由沿途粮栈交接。”
赵珩将纸放在她面前。
“长丰眼下仍承担四成北运，骤然断银，萧衡未必先倒，边军先少四成粮。”
酒酒点着纸面的手指收回袖中。
“可以只冻住可疑账款，不停粮车。”
“谁来分辨哪笔银可疑？”
赵珩问道。
“长丰做的是两套账，明账每一笔都能对上运粮，暗账尚未找到，先冻款只会让他们拿边军作盾。”
温景砚在第一道线旁写下查账不断运。
“户部核银，大理寺查旧账，沿途照常交粮，这样更慢。”
“慢也得走。”
赵珩转向第二道线。
“再说章奎。”
酒酒没有再抢答。
“东门换岗有疑，刺客又用了禁军制物，撤他并无不妥。”
“谁接统领之位？”
“秦钰。”
“秦钰会答应吗？”
酒酒想起大理寺堂上那本原册。
“他肯交册，也肯遵圣令。”
“肯遵圣令，不等于肯趁案情未明接上官的位置。”
赵珩拿笔圈住章奎二字。
“此时撤换，章奎会认定朕已给他定罪，他手中尚有数千禁军，宫门也多是他提拔的人。”
温景砚接道：“秦钰若在此时上位，外人还会说他借交册构陷主将。”
“可以先夺章奎调防之权。”
酒酒换了一个说法。
“夺给谁？”
赵珩追问。
“兵部，或禁军两位副统领共掌。”
“宫门遇事，要等两位副统领商议完才换岗？”
赵珩把第二道线也折起。
“眼下能做的是查三名守卫，封涉案兵器库，另派御前近侍核每一道调防令，不能逼章奎今日便选反或降。”
酒酒看着只剩下的第三道线。
“归政也不能提？”
“以什么名义提？”
“军粮压件与禁军刺杀都牵涉萧家。”
“军粮案尚未锁定萧衡，刺杀案也只查到公府保结。”
赵珩指向慈宁宫方向。
“此时公开请母后归政，宗室会先问朕为何因一次遇刺逼迫生母，再问顾家是否借救驾夺权。”
温景砚把第三道线划开。
“孝道一旦被人抬出来，旧案反会变成皇帝逼母的借口。”
酒酒沉默片刻，重新摊平前两道折痕。
“所以三步都不能用？”
“都能用。”
赵珩说道。
“不能同时用，也不能照你的次序用。”
“陛下准备先做哪一步？”
“先查粮。”
赵珩把石峡驿名单取出。
“让户部核军粮实数，让大理寺查死亡补录，让御史台追退件，等三处案卷能互相对上，再动萧衡的财权。”
“禁军呢？”
“盯住章奎，查清吴广去向。”
赵珩把换岗册誊页放到名单旁。
“朕要从内廷另选录文与传令之人，先让每道手令都能查到出处。”
温景砚问道：“若太后替换陛下选的人？”
“那便留下替换记录。”
赵珩说道。
“母后可以不准，却不能让朕连谁被换走都不知道。”
酒酒咬住糕点一角，没有吃下去。
三道线摆在她面前，原本能一齐收紧的网，被赵珩逐处拆开，只留下最慢的一条路。
“臣女前世，臣女从前处理麻烦，习惯一起清掉。”
她改了口，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温景砚抬眼看她。
“一起清掉以后呢？”
“换自己的人。”
“再以后？”
酒酒松开那块糕点。
“再防自己的人。”
赵珩听见这句，没有追问她从哪里学来的习惯。
“朕不想每日只忙着防谁。”
他把三道线撕开，将查粮那一条留下，其余两条压入匣底。
“先有能查账的户部，敢留案卷的大理寺，再有不靠太后传话的内廷，亲政才不只是一张诏书。”
殿外传来曹德海的通禀，隔着门扇问道：“陛下，娘娘遣奴婢来问，温公子与沈姑娘为何还未出宫。”
酒酒从矮凳上下来。
“太后起疑了。”
“她本就会问。”
赵珩让高顺打开殿门，又将石峡驿名单收入袖中。
曹德海入殿后先行礼，余光扫过桌上被撕开的两道墨线。
“娘娘说，陛下核对几份口供，怎么用了两个时辰？”
赵珩起身理好衣袖。
“告诉母后，朕查到一封先帝年间的退件，正准备送大理寺。”
曹德海没有立刻退下。
“娘娘还问，沈姑娘是否又给陛下出了主意？”
赵珩越过桌案，亲自拿起那张只剩查粮二字的纸。
“她出了三条，朕只留一条。”
曹德海看见纸上的字，这才躬身领命。
酒酒跟在高顺身后走向门口，临出殿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珩站在御案与慈宁宫来人之间，手里没有盟约，只有一张将要进入法司的查粮札记。
“朕要夺回的是朝廷，不是一夜之间换一批人听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