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查一封三年前没能送进兵部的信。”
酒酒落下第一笔,手腕撑不住笔锋,墨迹在石字旁洇出一团。
温景砚把纸转了个方向。
“先说信从哪里来,谁写的,何时送的。”
“石峡驿。”
酒酒重新蘸墨。
“三年前的冬天,有一份军报少了副页,正页记风雪折损,副页应当记人名与军牌。”
赵珩问:“应当?”
“臣女只见过兵部留下的装订线,缺页的线头还在,页数却对不上。”
“你何时见过兵部军报?”
“外祖父府中有一份退回的旧抄,只有正页。”
酒酒避开了具体年月。
“沈家查旧案时抄过不少公文,臣女在藏书阁看见的。”
温景砚用笔杆敲了敲纸边。
“沈家那份旧抄还在吗?”
“在,回府后可以送来。”
“还有什么依据?”
“当年兵部说石峡驿只折损七人,可北境抚恤簿上空了二十余个军牌。”
酒酒把两个数分别写下。
“缺页若进了兵部,账目不会差这么多。”
赵珩靠近看她写的字。
“所以你认定副页被人扣下?”
“臣女只认定它离开过石峡驿,送没送到兵部,还得查。”
“你方才说有一封信。”
“军报被退,军需吏还会另呈补录。”
酒酒抬头望向守门处。
“先帝在时,司礼监收过被中书与兵部退回的奏件,高公公应当知道。”
赵珩扬声唤人。
高顺推门进来,听完石峡驿三字,先去看酒酒写下的年份。
“先帝末年,司礼监确实另存过退件,不过内廷换库时清过两回,能不能留下,奴婢不敢说。”
“为何另存?”
“先帝疑外朝压件,命近侍每月抽查。”
高顺在书案前躬身。
“后来陛下年幼,旧例停了,那些退件也归入废档。”
赵珩问:“废档由谁看守?”
“司礼监录文房,开库须两名掌事同去,查阅还要登记缘由与取件名目。”
酒酒放下笔。
“那便登记石峡驿旧年退件,不取旁的。”
高顺没有马上应下。
“姑娘怎么知道那封信进过司礼监?”
“臣女不知道。”
“方才说得倒像亲眼见过。”
“兵部没有副页,石峡驿抚恤也没补,若有人继续上呈,只能往能见先帝的地方送。”
酒酒指着纸上的三行字。
“司礼监留过退件,所以先查那里,若没有,再查通政司。”
温景砚把她写过的纸拿到面前。
“不能只写去哪里找,还要写为何找,免得三日后没有结果,你又换一套说法。”
酒酒重新提笔,依次写下装订残线,兵部缺页,司礼监留副。
第三行写到一半,墨点落在副字上,她索性圈住,接着补全。
赵珩看完,将纸递给高顺。
“照这三条登记,不许写沈酒酒预知,也不许惊动当年经手之人。”
“奴婢领旨。”
高顺将纸夹入查档簿,又问:“若废档目录里没有石峡驿,可要按同年边报逐箱翻找?”
“翻,但每开一箱都要记封签,原处取出,原处放回。”
赵珩看向温景砚。
“你随高顺去,只验装订与年月,不碰宫中密件。”
温景砚起身行礼。
“臣会另记一份查档次序,出来后交陛下封存。”
酒酒从矮凳上滑下来。
“臣女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赵珩将她按过手印的纸收进匣中。
“你给了答案,便不能再进库替它找证据。”
“臣女认得石峡驿旧抄的纸。”
“温景砚也认得。”
“他没见过沈家的那份。”
“让侯府送来比对。”
赵珩扣好匣锁。
“从此刻起,你不许给高顺添新的线索,三日内查到什么,算什么。”
酒酒站在案边,没有再争。
温景砚经过她身侧时,伸手取走那张写坏的草稿。
“你若记错年份,先承认。”
“我记得年份。”
“那也可能没有信。”
“没有便算我错。”
赵珩听见这句,才叫住正要出门的两人。
“查不到不等于你说谎,可你不能把错推给别人,说有人提前改了地方,或者历史换了走法。”
酒酒的脚跨过门槛,又收了回来。
“若真的被人挪走呢?”
“找到挪走的记录,再说挪走。”
赵珩将钥匙交给高顺。
“朕要的是今日能留下的证据,不收任何人记忆里的定论。”
司礼监废档房在西侧夹道尽头,门锁多年未换,铜孔里塞着清灰。
高顺先让掌事核验封条,再把查档缘由写进册中,由两名内侍各押一枚私印。
温景砚站在案边查目录。
“石峡驿没有单列,找先帝末年冬月,兵部退件与边驿私呈。”
掌事翻过两册,摇了摇头。
“边驿私呈共十一封,没有石峡。”
“退件是谁编的目录?”
“当年录文太监病故,后来由徒弟补录,凡封皮不全的,都放在杂函第三柜。”
高顺让人开柜,自己先对封签。
第一箱只有劾官折副,第二箱多为赈灾呈件,翻到第三箱底部时,温景砚看见一截断开的麻线。
“这处为何空了一份?”
掌事凑过来。
“目录写着旧边报一卷,已移兵部。”
高顺查过移交页,那里没有领受人的签名,只有一道墨色发褐的斜线。
“没有签名,便不算移交,继续找夹页。”
内侍逐封托起旧件,最后从箱壁与衬板之间抽出一只薄封。
封皮没有石峡二字,也没有兵部收讫印,只在右下角留着先帝年间司礼监的退件小印。
温景砚没有碰,俯身辨认封口。
“麻线与沈酒酒所写的残线形制相近,纸张还要另验。”
高顺让掌事把薄封放上托盘,翻到背面。
那里写着四个墨字,笔画被水浸开半边,仍能辨清。
“废档里没有战报,只有一封写着‘不得入库’的退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