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是批注,封签给酒酒带回去。”
酒酒伸手去拿桌上的旧纸,温景砚却先将空白册页合拢,连同封签一并移到温叙面前。
“这是转运司官物,发现于温家书匣,侯府不能带走。”
酒酒的手停在桌沿。
“留在温家,就不会丢吗?”
“温家也不能私留。”
温景砚叫书童取来封套,又将发现封签的时辰填进登记簿。
“先由祖父写明来处,再请见证人签名,明日送交兵部查旧档。”
酒酒抱着花木画册,脚尖抵住桌腿。
“兵部若把它换掉呢?”
“所以只送拓样,原件另封。”
“原件放哪里?”
“交大理寺。”
温景砚把封套推到温叙手边,见酒酒还盯着那片旧纸,便添了一句。
“裴大人不会因镇北侯想查粮道,就把官署遗物交给侯府。”
“你怕爹爹拿它做文章?”
酒酒抬起脸,问得直白。
温景砚也没避开。
“我怕萧家毁掉它,也防顾家拿一枚来处未明的封签,指认自己想指认的人。”
春砚原本守在门边,闻言朝酒酒走近半步。
温叙没有训斥孙儿,只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书匣所在架位。
沈若晚从外间进来时,恰好听见末句。
“温公子觉得顾家会栽赃?”
“晚辈不知。”
温景砚向她行礼,答完才将笔架挪回原处。
“正因不知,才不能把东西交给任何一家。”
沈若晚看过登记簿。
上面记了发现人是谁,封签落在书匣何处,又有谁经手移到桌上,连春砚用竹片挑纸的经过也未漏下。
“这份登记,可以誊抄一份给侯府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温叙替孙儿答了。
“侯府若有安平驿旧账,也可送拓件来核,两边都留交接文书。”
酒酒问:“若账册是真的,封签也是旧的,安平驿就有问题吗?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
温景砚翻回缺页目录。
“要先证实旧册确曾记载冬运,再查那段批注写了什么,还要看后来修路的年份。”
“若修路以前,粮账已经算了冬渡车耗呢?”
“那也只能证明账目值得查。”
温景砚看着她。
“不能证明银子进了谁的口袋。”
酒酒没有接话,只将画册往怀里收紧。
前世查军粮案时,安平驿的冬耗牵出罗成,又由罗成指向萧衡。
那时她看见的是定案卷宗。
如今缺页摆在眼前,卷宗里的结论却隔着二十多年旧档,隔着经手书吏,也隔着一条早已改过的河道。
温景砚拿来一张纸,在正中写下一个验字。
“沈酒酒,我们若要一起查,先定规矩。”
“酒酒没说要跟你一起。”
“那你方才为何要拿封签?”
“给林账房看。”
“看完呢?”
“查安平驿。”
“查出与旧账对不上呢?”
酒酒抿住唇。
温景砚替她把那句话接了下去。
“你便会告诉镇北侯,安平驿的账有假,再让他查罗成。”
“罗成本来就有问题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酒酒知道。”
“这三个字不能当证据。”
温景砚将验字下方划出三处空白。
“第一条,消息须经两处验证。”
酒酒问:“两处都错呢?”
“那便查第三处。”
“第三处也错呢?”
“继续查。”
“查到什么时候?”
“查到能让不信你的人也看懂。”
沈若晚在桌边坐下,接过温叙递来的登记簿。
“这一条,我同意。”
酒酒转向母亲。
“娘亲也不信酒酒吗?”
“娘亲信你想救人。”
沈若晚把登记簿放回桌面。
“可你说谁有罪,谁便该受审,这是另一件事。”
酒酒低头翻了翻怀里的画册,纸页从指间掠过,最终停在一匹驮粮的小马旁边。
温景砚在第二处空白写下存字。
“第二条,原件不归任何一家独占。”
“若原件在萧家手里呢?”
“先设法留拓本,再找经手人作证。”
“人会死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留一个证人。”
“拓本也会被说成假的。”
“那就查纸,查墨,查印,查谁在何时见过。”
酒酒抬眼:“等你查完,人已经死了。”
温景砚没有急着落第三个字。
“你想先抓人?”
“先救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谁会死?”
藏书阁内静了片刻,外头孩子追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很快又远了。
酒酒没有答。
沈若晚伸手盖住画册翘起的一角。
“第二条,我也同意,原件入法司,两边各留拓件。”
温叙问:“第三条是什么?”
温景砚这才写下拒字。
“谁都不能拿尚未发生的后果,逼旁人服从。”
酒酒看着那个字。
“若酒酒说,不查安平驿,北境会饿死人呢?”
“你要说明粮从哪里少了,账在哪里错了。”
“若来不及说明呢?”
“可以请人先防备,不能叫人先定罪。”
“若他们不听呢?”
“那是他们的选择。”
酒酒的手指压在小马图上。
前世没有人肯听她的时候,她便学会把每一步都安排好。
有人迟疑,她就把结局摆在那人面前。
有人仍不答应,她会替对方做完选择。
温景砚盯着她问:“你以前是不是常说,照你的话做,才能保命?”
“酒酒才三岁,哪里有以前?”
“你又在躲。”
“问不到答案,是你不会问。”
“答不出来源,是你的话不能查。”
两人隔着书桌对视,谁也没去碰那片已经装入封套的旧纸。
沈若晚取过温景砚写下的三条,将第三条下面添了半行字。
“不得只说后果,也须说明理由。”
温景砚读了一遍。
“沈夫人觉得这一条不够?”
“你让她说明理由,也要容她只说一部分。”
沈若晚将笔递给酒酒。
“她不肯说的,你可以不信。”
温景砚问:“若她因此说我害死人呢?”
“那是她错。”
酒酒抬起头。
沈若晚没有替她改口。
“酒酒,你若要别人替你承担风险,就不能只告诉他必须做什么。”
酒酒捏着笔,墨点落在纸角。
“那别人不做,出了事怎么办?”
“先问你给出的理由,够不够让人相信。”
沈若晚把她握笔的手扶正。
“也问他不肯做,是怕什么。”
酒酒在三条规矩下面写了一个歪斜的沈字。
温景砚看了片刻,也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你写得真丑。”
“你写得小,怕别人看见吗?”
“是怕你占满纸。”
温叙收走那张临时约定,又命管事请沈若晚在封签登记上作见证。
等印泥晾干,温景砚将登记副本递给酒酒。
酒酒却没有接。
“你方才说防顾家,也防萧家,就不怕酒酒生气?”
“怕你生气,便该把官物给你?”
“酒酒可以不跟你查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也可以让爹爹自己查。”
“镇北侯查到的证据,大理寺仍会再验。”
“若酒酒以后什么都不告诉你呢?”
温景砚将登记副本放进她怀里的画册。
“聪明不是免检牌,越聪明越该留证。”
酒酒瞧着露出书页的纸角,半晌才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跟酒酒查?”
温景砚将那张写着三条规矩的纸压进册中。
“你若总说自己不会错,我就只能先把你当成最危险的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