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劳孙御医。”
萧太后让宫人搬来绣墩。
“蔡元德已经看过,说是体虚困倦,陛下既挂心,你便再看看。”
孙御医没有坐。
他先俯身看赵瑛的口唇,又将手掌放到她鼻下,随后托起那只软垂的手腕。
“姑娘今日吃过什么药?”
乳母看向蔡元德。
“早晨喝过止咳汤,方才吃了半块杏仁酥。”
孙御医问道:“止咳汤里有什么?”
“奴婢不识药,只记得有紫菀和一味黑色的籽,府医说夜里咳得厉害才用。”
“可是苏子?”
“听着像。”
蔡元德在旁接道:“寻常止咳方,不碍安神散。”
孙御医数完一轮脉,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安神散又有什么?”
“茯神与合欢皮,整碟只用半钱。”
“只这两味?”
蔡元德合上方才补写的脉案。
“只这两味。”
孙御医抬眼看他。
“茯神与合欢皮磨成粉,颜色不会这样青。”
曹德海走到白瓷碟边。
“糖霜沾了酸梅汤,颜色自然会变。”
“那便取一块未沾汤的来。”
“全打翻了。”
酒酒从母亲身后探出脸。
“姐姐咬过的没有掉进汤里。”
她指向凤毯边缘。
宫女方才拾起半块酥的位置,还粘着几粒糖霜,浅青末落在金线缝隙中。
孙御医取出一片干净棉纸,用银匙把细末刮进纸上,凑近闻过。
“这里添过酸枣仁。”
蔡元德立刻道:“臣的方中没有酸枣仁,许是小厨房做别的点心时混入。”
“酸枣仁也是安神药。”
孙御医把棉纸折好。
“赵姑娘晨间所服的止咳汤若含苏子,府医多半还会用白前,这两味皆能降气,再与分量不明的安神药同服,孩子的气息便会越来越弱。”
安郡王妃抱紧赵瑛。
“要怎么救,你快救她。”
“先催吐。”
孙御医打开药箱,取出一只瓷瓶。
“备温水,再取干净铜盆,姑娘吐出的东西一概留下,谁也不许倒。”
蔡元德挡了挡药箱。
“她只吃了半块,强行催吐反伤脾胃,睡醒便无事了。”
“蔡御医可愿写下担保?”
孙御医把瓷瓶放到桌上。
“写明赵姑娘无需施救,任她昏睡,若一刻钟后气息再慢,由你承担。”
蔡元德没有伸手接纸。
曹德海开口道:“孙御医,太后娘娘面前,何必拿担责的话逼同僚?”
“臣不敢逼谁。”
孙御医朝萧太后行礼。
“赵姑娘脉息过缓,口唇失色,已经不只是贪睡,请娘娘准臣施救。”
萧太后看了一眼蔡元德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臣以为可以先抱去偏殿,用醒神香唤一唤。”
“醒神香只会遮住症候。”
孙御医拧开瓷瓶。
“再拖下去,孩子吐都吐不出来。”
安郡王妃接过温水。
“不等了,孙御医,你来。”
乳母跪在榻边托住赵瑛,孙御医将药汁兑入温水,只喂了小半盏。
赵瑛起初没有反应。
孙御医按过她舌根,她才咳出一声,随后伏在乳母臂弯里吐了出来。
酸苦气味散开,铜盆里除了晨间粥食,还有未化尽的杏仁酥。
“再喂温水。”
孙御医没有让宫人撤盆。
“让她吐净些,窗子开半扇,莫点香。”
萧太后问道:“人能醒吗?”
“尚需观察。”
孙御医用帕子擦净赵瑛唇边。
“幸而只吃了半块,若整块入腹,眼下未必还能咳出来。”
乳母伏在榻前哭道:“奴婢入宫时说过,姑娘昨夜咳嗽,今早还喝了药。”
孙御医转头问她。
“你同谁说的?”
“慈宁宫接引的齐女官。”
乳母攥着赵瑛的袖口。
“奴婢怕宴上有忌口,连药方也带来了,齐女官看过,说寻常止咳药不妨事,还把方子收走了。”
曹德海斥道:“既带了方子,为何不交给蔡御医?”
“奴婢问过。”
乳母抹了把脸。
“齐女官说蔡御医知道,让奴婢别多嘴,免得扰了太后娘娘的兴致。”
蔡元德朝乳母走近一步。
“本官从未见过那张方子,你莫要攀扯。”
“奴婢不敢攀扯御医。”
乳母跪着往后退。
“可齐女官收走方子时,小厨房两名宫女都看见了。”
萧太后转向曹德海。
“把齐女官叫来。”
“娘娘,眼下席间人多,若当众传问,外头难免乱猜。”
“一个孩子在哀家面前吃药吃出了事,还怕旁人猜?”
萧太后抬手拨开宫人送来的茶。
“去叫。”
曹德海应下,却没有立即离殿。
孙御医已经拿起那半块杏仁酥,连同盛放它的白瓷碟一并装入木匣。
蔡元德道:“点心沾了汤水,已验不出原先分量,留着也无用。”
“能不能验,由太医院查过再说。”
孙御医又指向铜盆。
“吐出物封好,送御前值房留存,今日碰过此物的人都要记名。”
曹德海挡住宫女。
“慈宁宫的东西,理当先交太后娘娘过目。”
高顺亮出御前腰牌。
“陛下命孙御医诊治,诊中所得自然入御前医案,待落档后再送慈宁宫抄录。”
萧太后看着那只木匣。
“既要落档,蔡元德也该落名。”
孙御医将脉案推到蔡元德面前。
“请蔡御医写明杏仁酥中原定药材与总量,再写明配药内侍,若你坚持只有茯神与合欢皮,也照实写。”
蔡元德接过笔。
“配药的人,我要查册才知。”
“先写你亲自交付药包,再补经手之人。”
“药包并非我亲自送去。”
“方才你对陛下说,是你亲自配的。”
高顺从袖中取出菜牌。
“御前偏殿里还有当值内侍作证,蔡御医忘了?”
蔡元德盯着菜牌上的御药房小印,墨从笔尖滴下,污了脉案边角。
孙御医另换一张纸。
“这张作废不得销毁,一并封进去,请蔡御医重新写。”
蔡元德终于落笔,写下姓名与时辰。
木匣合拢后,高顺亲手贴上封条,又请孙御医与蔡元德分别在封口处签押。
榻上的赵瑛咳了两声,眼皮勉强抬开。
安郡王妃贴近她问:“瑛儿,认得母妃吗?”
“认得。”
赵瑛吐出两个字,呼吸仍弱,却不再隔上许久才续一口气。
孙御医重新搭脉,收手后看向那只封好的药匣。
“若再晚半刻,这孩子未必只是睡一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