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夫人如何教女,臣不敢妄议,可沈氏族人越过法司私查粮道,便不能再拿内宅二字遮掩。”
卢元正托着奏本立在丹墀下,提到沈氏时稍停半拍,随即把矛头转向顾北渊。
“镇北侯纵容妻族接触京中商会,又私下调阅安平驿站旧档,所查皆为军粮要务,臣请问侯爷,顾家究竟想查案,还是想借查案收拢商户?”
赵珩坐在御座上,手中的奏本翻过一页,纸边擦过拇指,留下浅浅一道红痕。
十二岁的天子尚未加冠,冕服宽大,压得肩背越发单薄。
他没有抬头。
萧太后坐在珠帘之后,先问顾北渊。
“卢卿所言,可有此事?”
“臣查安平驿站,是奉大理寺裴大人口头协查之请。”
顾北渊立在武臣班首,答得简短。
“至于商会,是臣妻查验陪嫁铺面时发现旧账有异,几名掌柜自愿作证,侯府没有收拢之举。”
卢元正转过半身。
“既奉大理寺协查,为何没有公文?”
“大理寺要查换簿之人,公文一出,安平档库那本旧簿便留不住了。”
“侯爷这话,是说法司办案也可不留凭据?”
“暗役调令与封档文书皆在大理寺,卢御史若要验看,可以请旨调取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赵珩翻到卢元正奏本的附录。
前三页列着侯府接触过的商户姓名,第四页是安平驿站近三个月调档记录,第五页附了一份许账房伪印验看的摘录。
摘录只有半页。
大理寺日前验看伪印时,另有一份完整文书,内列印泥产地与伪刻刀痕,赵珩在内阁送来的案情摘要中见过编号。
眼前这份却删去了那一页。
珠帘后传来衣料轻响。
萧太后道:“皇帝年幼,对军粮旧案尚不熟悉,哀家替皇帝多问一句,侯府查到的账目,可曾交给法司?”
顾北渊答道:“原账已由大理寺封存。”
“既已封存,顾家便不该再留抄本。”
“侯府留有铺面自账,皆属沈氏陪嫁产业,臣无权命内子毁账。”
卢元正俯身再拜。
“太后娘娘,镇北侯一边说无权过问妻财,一边借妻财查军粮,长此以往,边将皆可让家眷出面结交商户,朝廷还如何管束?”
殿尾传来几声附议。
赵珩把奏本翻回封面。
红签上写着御史台乙字第七十三号,入阁时辰为昨日申正,附录却盖着今日卯初的补印。
奏本先送入阁,附件后补。
能在卯初把大理寺文书截去一页的人,不会是卢元正独自安排。
萧太后问道:“依卢卿之见,该如何处置?”
“臣请暂收镇北侯调阅军报之权,待大理寺查清顾家是否借军粮案结交商会,再行归还。”
“北境尚有军务,尽收权限恐怕不妥。”
“可只收京中驿报与旧年粮册,石峡等处的当值军报仍照旧送交侯府。”
萧太后隔帘看向御座。
“皇帝以为呢?”
赵珩终于抬眼。
群臣的目光随这句话落到他身上,可萧太后没有等他开口。
“皇帝近日忙着读先帝实录,朝中琐事不必劳神,此事便依卢卿所请,暂收镇北侯查阅京中旧粮档之权。”
赵珩搭在奏本边缘的手往里挪了一寸。
御座再高,若不能开口,也只是最好看的椅子。
顾北渊没有争辩,俯身领旨。
“臣遵懿旨,只是大理寺已封存之物,请御史台不要越权调取,以免经手人得知查案进度。”
卢元正抬起眼皮。
“侯爷既已交出,又何必再替法司操心?”
“卢御史今日奏的是侯府结党,所引凭据却来自大理寺验印文书,臣自然要问一句,这份文书由谁给你。”
殿中附议声停了。
卢元正将笏板举高。
“御史风闻奏事,无须向被参之人交代消息来处。”
“那便请卢御史把完整附件呈给陛下。”
顾北渊看向御座。
“臣也想知道,大理寺验出的印泥为何没有列入奏本。”
赵珩没有接话,只把面前那份奏本合上。
萧太后先开了口。
“今日议的是边将权限,伪印案自有法司办理,不必混为一谈。”
内侍随即唱报下一项朝议。
那本乙字第七十三号奏本被收进黄绫套中,送往珠帘后方,没再经过赵珩的手。
散朝以后,高顺在偏殿替赵珩换下冕旒,才取下十二串玉珠,便听少年问道:“乙字第七十三号,何时入阁?”
“奴婢这便去查。”
“查入阁时辰,也查谁补送了附件。”
赵珩从袖中取出一张窄纸,上面只写着七十三三个小字。
“别去御史台问,从通政司收件簿查,拿到原册以后,只看,不抄。”
高顺接过窄纸。
“陛下怀疑那份奏本少了东西?”
“顾北渊当殿点了印泥,卢元正没有答。”
少年走到书案前,抽出今日春宴的名册。
“再查一件事,慈宁宫原定六名孩子,为何添了沈酒酒与赵瑛?”
高顺没有立刻应声。
赵珩抬头看他。
“这也不能问?”
“慈宁宫传出来的话,是说席上孩子少,让小姑娘们坐在一处热闹。”
“赵瑛两次推过宫宴,沈酒酒才退热,母后偏挑她们热闹?”
高顺把名册翻到末页。
“曹总管还吩咐尚衣局问清了侯府姑娘的尺寸与忌口,奴婢想着,许是太后娘娘看重她聪慧。”
赵珩将卢元正奏本的编号写在沈酒酒名字旁边,墨点停在纸上,慢慢洇开。
“母后要看的,恐怕不是孩子会不会背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