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个人既要吞粮,总得有车替他运走。”
林鹤年接过顾北渊递来的运单,把各车载数誊在算盘纸上,随后将四十辆车圈了起来。
外书房不便让酒酒久待,几人便移到偏院耳房核账,温叙送来的旧制条文也刚从门外验过封签。
酒酒坐在沈若晚常用的矮榻上,怀里抱着一架小算盘,拨一下珠子,便看一眼林鹤年的纸。
顾北渊问道:“四十辆粮车,一次能运多少?”
“照这张运单所记,每车五十石,共两千石。”
林鹤年将算盘推过半寸。
“京城至石峡路远,冬日不可满载,若真装五十石,沿途还得换骡马,运两万石至少往返十趟。”
“十趟要多久?”
“只算装卸与行路,一趟二十余日,十趟不可能由同一批车首尾相接来做,须另调车队分批上路。”
酒酒拨着算珠,口中小声念道:“四十乘十,是四百一十辆。”
顾北渊伸手按住她拨歪的珠子。
“四十乘十是四百,你多数了十辆。”
酒酒抬起脸问道:“那四百辆车,为什么纸上只有四十辆?”
林鹤年的算盘声停了。
顾北渊拿起运单,又翻出附后的出城勘合,四十辆车的车号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一次。
“也可能这四十辆车往返十趟。”
林鹤年抽出纸笔,照日期往下列。
“首批十二月初三出京,十二月二十六抵石峡,兵部结报写十二月二十八交粮完毕。”
酒酒掰着手指数了半日。
“两天能回京吗?”
“不能。”
顾北渊把结报日期另行圈出。
“从石峡回京最快也要十八日,第二趟尚未启程,军粮已经报作交割完毕。”
林鹤年翻过运单背页。
“侯爷,这里没有后续批次,也没有另调车队的支银,若从民间征车,户部还须发脚价,可账上只支了一程。”
“会不会从驿站换车?”
酒酒将算盘珠全部拨回左侧。
“粮车到了驿站,把粮给别的车。”
林鹤年答道:“能换,只是每换一次,须有交接关验,原车卸多少,新车装多少,各由两名经手人签押。”
顾北渊取出三处驿站的收粮抄件。
“这里只有印,没有经手人姓名。”
门外传来阿蛮的问话,春砚验过来人的名帖,送进一只封蜡书匣。
匣中装着温叙查来的旧制,首页写明,万石以上军粮出京,须经兵部发引,户部核数,沿途三处关验。
缺一处,粮不得结销。
林鹤年逐行读完,将旧制挪到运单旁边。
“兵部发引有了,户部核数也有一份抄件,三处关验却只见第一处真章。”
顾北渊问道:“何以断定只有第一处?”
“墨色太像。”
林鹤年蘸取清水,在废纸上落了三个印点。
“驿站相隔数百里,各地印泥配法不同,第一处偏朱,第二处该掺桐油,第三处地寒,多用干泥,可账上三枚印色泽相同。”
酒酒凑过去看。
“也许他们买了同一家印泥。”
“姑娘说得也有可能。”
林鹤年没有顺着她断言,只把原账推近窗边。
“故而墨色只能生疑,不能作准,还得看印落在纸上留下的痕迹。”
顾北渊托住纸页,让斜照进来的日光擦过印面。
第一枚关印四边略沉,印框处留着浅浅的凹线,翻到背面,也能摸出细小凸起。
后两枚颜色齐整,纸面却仍是平的。
“没有受力。”
他换了个角度,又以指腹试过印框。
“若用木印按下,总会留下浅痕,这两枚为何没有?”
林鹤年取来一张薄纸覆在原印上。
“我做外账时见过伪契,有人先描原印,再依描出的纹样刻一块薄板,将颜色轻轻拓到纸上,形能相似,纸却不受印钮之力。”
酒酒指着印角问道:“这里为什么绕出去一条线?”
“真印刻在方木上,转角会有收锋,描印的人若照着墨痕走,笔头容易把旧纸裂纹也描进去。”
顾北渊从书案暗格中取出放大用的水晶镜,移到第二枚印上。
印文边缘有数处细线,宽窄与刻痕不同,更接近笔墨描过的起落。
“先画在纸上,再照图刻模?”
“若只画一次,字边不会这样齐。”
林鹤年把第三枚关印移到镜下。
“两枚缺口落在同一处,描图与刻板应当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顾北渊合上水晶镜。
“要定真伪,须取兵部留存的关印真模比验。”
温叙随匣附来一张短笺,末尾提醒军印不得私拓,若去兵部索要,崔嵩未必肯交。
酒酒重新拨起算盘,这回数到四百便停下。
“爹爹,数字没有错,印却错了。”
顾北渊望着纸背平整的两处位置。
“这两枚关印不是盖上去的,是先画后刻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