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送进内室以后,前院来了消息,韩烈带着一名伤残老兵求见。
顾北渊没有把人领入偏院,只在外书房腾出一间暖阁,又让阿蛮守住屏风外侧。
酒酒不肯回房,沈若晚便许她坐在屏风后吃糕,不得出声打断问话。
来人名叫齐山,左腿从膝下空着,木拐落地时总比右脚慢半拍。
他没有坐,只向顾北渊行了旧军礼。
“石峡营乙队旧卒齐山,见过侯爷。”
顾北渊让韩烈搬来矮凳。
“你腿上有旧伤,坐着说。”
齐山扶住凳沿。
“末将这条腿不是打仗丢的,没脸坐侯爷的军凳。”
“如何丢的?”
“冻坏以后割了。”
齐山还是坐了下来,木拐横放在脚边。
“韩校尉说侯爷要问三年前五月十七,我记得那几日。”
顾北渊取出兵部缺页前后的抄件。
“五月十六,石峡尚报余粮七日,五月十九,全营减食,中间发生了什么?”
齐山看不清小字,只认出了纸尾的石峡营印。
“五月初十便开始缺粮,十六那日,仓里只剩掺沙的陈黍,军需官让各队照足额画押,说粮车过了北驿,最迟第二日到。”
韩烈提笔问:“军需官姓名?”
“范鸿。”
“职衔呢?”
“石峡营军需副使,正使那阵子去了安谷查马料。”
顾北渊道:“粮车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齐山用掌根搓着木拐上的裂口。
“十七那日发了八百里急呈,递呈的两名骑卒回来时,带回一句等候调拨,营里又等了两日。”
“吃什么撑过两日?”
“先杀伤马,后来连马肉也没了。”
齐山抬手比过一小截。
“一张马皮切成这么宽,泡半日,煮软了分给一伍,嚼不动也得咽,草根挖回来带着冻土,火烧一烧便算熟。”
屏风后,酒酒咬着枣糕,牙齿停在糕角。
前世军粮案发时,卷宗里只写石峡风雪折损二十三人。
她看过那四个字,却没见过谁煮了马皮,也没见过冻土落进锅中。
顾北渊问:“五月十九以后呢?”
“减食是写在战报上的说法。”
齐山咧了咧干裂的嘴角。
“那时候已经没东西可减了,巡夜的人走着走着便坐下,天亮时身上埋了一层雪。”
韩烈手里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死了多少?”
“二十三个,这是我亲手抬过的。”
“姓名能否记全?”
齐山报出第一个名字时没有迟疑。
“乙队前伍赵贵,朔州临河县人,军牌七四一,家里有一个老娘。”
韩烈另换一张纸,逐字记下。
“下一个。”
“孙平安,河西人,军牌记不清了,他入伍时十七,死时才十九。”
“同伍还有谁能认他?”
“伍长高存活着,前年退回原籍。”
名字一个接一个落在纸上。
齐山说到第九人,开始分不清军牌号码,只能记得他们睡在哪顶帐篷,籍贯口音来自哪里,谁欠了伙头一双草鞋。
顾北渊没有催,只让韩烈将空缺处留出来。
“想不起军牌,先记同伍。”
“侯爷,军册上没有他们。”
齐山说完第十五人,抬眼看向案后。
“范鸿说,饿死会损镇北军声威,报上去只能写风雪折损,名字也不许列,说朝廷若追恤银,便会追问粮去了何处。”
“所以他们没有抚恤?”
“风雪折损算战地病亡,家中该得一半。”
齐山喉头发干,端起水却没有喝。
“可军牌没交回去,名册只写失散,连那一半也没有。”
顾北渊把兵部抄件推到桌角。
“侯府留存的战报也没有姓名,缺失的那页,原该附伤亡清册。”
齐山摇头。
“急呈上写过二十三人,韩校尉当年亲自点的数。”
韩烈道:“我只点了营帐与存粮,伤亡名单由范鸿接手,他说会随急呈一并送出。”
“范鸿现在何处?”
“军粮案后调去西仓,第二年死在任上,说是喝多了跌进井里。”
酒酒把没咬完的糕放回碟中,抽出旁边一张纸,推给守在屏风边的春砚。
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头牛。
方才齐山报到第十七人时,曾两次提起李二牛,一次说他替同伍藏过粮,一次又说他负责收军牌。
春砚提笔,在牛旁边写下李二牛三个字。
顾北渊隔着屏风看见那张纸。
“齐山,李二牛也在二十三人之中?”
齐山的手从水碗上移开。
“范鸿报他死了。”
“你却说他收过军牌。”
“他那天发着热,被埋进死人堆,夜里自己爬了出来。”
韩烈将名单翻到背面。
“既然活着,为何没回营?”
“回去便要被问,他手里的东西从哪里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齐山朝门边看了一回,阿蛮仍守在那里,没有旁人靠近。
“各伍没领到粮,范鸿却逼他们交领粮木筹,二牛把自己那一张藏进鞋底,还偷听见军需官说,京城拨来的粮早就到了。”
顾北渊问:“人现在何处?”
“城外伤兵营,改名替人养马,三年没敢进京。”
“你今日为何肯说?”
齐山握住木拐,裂口扎进掌心。
“侯爷开始补他们的名字了。”
韩烈放下笔,指着纸上仍空着的六处。
“李二牛若肯作证,能补齐这些人吗?”
“他收过最后一批军牌,比我记得全。”
齐山终于喝了一口水,随后从怀里摸出半张旧布,上面写着城外伤兵营的棚号。
“李二牛没有死,他还留着一封没送到京城的家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