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别动她们,照旧送米,坊门和后仓的换岗时辰查清后,再把人接出来。”
顾北渊收起调车票,命宋坚留下两人守着车场,又让魏长河照常修车,连欠下的车钱也暂且不催。
回到偏院时,三家铺面的旧账已经摊满半张长案,林鹤年带着算盘坐在灯下,听完空车绕城的经过,先把五月初六圈了出来。
“侯爷说的四十辆车,是这日出的南门?”
“是。”
顾北渊将城门税票递过去,指了指空车回城的日期。
“五月初七进西门,长丰却拿这两日填作北运脚程,三家铺面的付款日可有对应?”
“先容老朽重算。”
林鹤年拨过算珠,又从广济药铺的外账中抽出一张汇票。
酒酒坐在母亲身边,怀里抱着三匹木马,听见算盘声停了,便低头解开披风系带,把细绳缠到马腹上。
沈若晚看了片刻,伸手替她把打死的结松开。
“酒酒又在做什么?”
“马儿没饭吃,肚肚瘦啦。”
细绳勒进木头腹部,三匹马各缠了两圈,酒酒把它们摆到舆图边缘,拿糕点屑当粮袋,一匹面前只放一小点。
顾北渊扫过木马,没有询问她为何又摆图,只向林鹤年道:“广济药铺何时付的银?”
“五月初三。”
林鹤年翻出瑞丰米行的票根,指腹沿着残缺的骑缝印摸过去。
“瑞丰是四月二十八,通平码头货栈是五月初九,三笔银面上各不相干,去处也写得分散。”
酒酒推着第一匹木马,从广济药铺走到南郊槐林。
“吃饭,走路。”
第二匹从瑞丰米行出发,也停在槐林。
第三匹走得最迟,刚离开货栈,便被她横放在换牌处。
“它饿倒啦。”
沈若晚将三张付款凭据按日期排开,目光落在车队出城簿上。
“瑞丰付款后第三日,有二十辆车出城,广济付款后第三日,又有四十辆,货栈那笔银兑出后第二日,送空车的船便沉在安平下游。”
林鹤年抬起算盘。
“每次都不超过三日。”
顾北渊把三匹木马移开,没有碰那些糕屑。
“粮商付银,车队便换牌,船行随后接空车,消息走得比账快。”
“还得有人知道侯府何时补账。”
沈若晚取来许账房经手的支出册,将三处日期逐笔对上。
“许账房代领偏院月例那几日,外账房也有人送票出去,他掌侯府钥匙,又能借侯爷名帖过公库,三家铺面的银一动,他不会不知道。”
林鹤年从账匣底层取出三张薄纸。
“夫人再看看这个,广济那笔记作驿站修缮,瑞丰记作车损,货栈这一笔最怪,写的是沈氏旧债。”
沈若晚将纸张拉到灯下。
“沈家欠谁的债?”
“账里没有债主,只附了一张十年前的旧契誊本,原契编号却是空的。”
“没有编号,便不能进沈家总账。”
她拿朱笔点住三笔数目的末尾。
“二百七十三两六钱,五百一十三两六钱,七百八十三两六钱。”
林鹤年重新拨珠,算了两遍。
“尾数全是三两六钱。”
“拆账的人懒得另算杂费。”
沈若晚又翻过三张汇票,看见背后都盖着不同票号的兑付印。
“名目换了,银数也拆过,尾数却沿用同一套算法,这三笔账出自同一只手。”
顾北渊问:“最终汇到何处?”
林鹤年将三家票号的小印拓在纸上,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刚送到的商会回单。
“票面各走一路,结银时都转进长丰粮行,长丰再以代垫为名,把银兑成三张大票。”
“兑付人是谁?”
“商会不给查,说须有衙门手令,侯府私账只能追到票号,查不得柜上客人。”
顾北渊将商会回单交给随军书吏。
“明日持我的查询手令去,不提军粮,只查三张票由谁领取,谁若递话给长丰,一并记名。”
酒酒把糕屑往马腹下塞了塞。
“马儿吃饱了吗?”
“账上的马可以吃饱。”
顾北渊拿过一支墨笔,在三匹木马腹部各添了一道圆线。
“地图上的马能涂胖,边关饿死的人补不回来。”
酒酒望着那几道墨痕,想起前世石峡军报里被冻死在雪沟中的押粮兵,手里的细绳再也缠不下去。
沈若晚从她掌中抽走绳头,把木马收回匣内。
“她今日只摆了三条路,后面的账是林先生查的,尾数也是我们对出来的,侯爷别再拿孩子的话定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北渊合上木匣,推到酒酒面前。
“把小马收好,往后拿到账册再说话,不能只凭一张图。”
酒酒把三匹木马并排放进去,最瘦的那匹卡在匣角,她挪了两回才摆正。
“爹爹会抓吃粮的人吗?”
“先找领银的人,再查银子买了什么。”
林鹤年听见这句,从旁边的宅契录册中翻出夹着的窄纸,纸上列着三处街坊与三次过契日期。
“兑付人还没找出来,银子的去处倒先露了头,三笔大票兑出不满半月,京中便有人过契置产。”
顾北渊将窄纸接到手中。
林鹤年的手掌还按着最后一行,开口时,算盘上那颗没归位的珠子轻轻滑到底。
“小马没吃到粮,吃粮的人却在京城买了三座宅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