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那句话写进供纸,原字原句,不许替他修整。”
林鹤年将笔递给族妇,又把宋三所说的时辰与翠珠领纸记录并在一处,柳蓉娘仍要开口,顾老太君的杖头已经拦在她席前。
“是不是口误,巡城司会问。”
老太君示意顾福接过新送来的封袋。
“先核三百两寿礼银,票号的兑付底单到了没有。”
府门管事快步进来,把广源票号伙计送到廊下,那伙计验过封存银票,逐张报出票号水印与出票日期。
“三张百两票都是真票,未曾兑付,背面却留过两处验票记号。”
林鹤年将银票转到日光下。
背面靠近票根的位置,有一枚淡褐色小印,方框中缺了右角,旁边另留着福源粮铺验收时写下的福字。
“先后次序能看出来么。”
顾老太君问得简短,票号伙计便取出底单比照。
“能,长丰粮行用的是油烟墨,印下以后至少过了两日,福源粮铺才用朱砂笔添字。”
“凭什么断定是长丰的印。”
柳蓉娘仍坐在原席,裙边已经理得齐整。
“城中粮行不少,缺角小章也未必只有一家。”
票号伙计从袖中取出一册验票样簿。
“各家为防收到假票,会把验票私记送到票号备案,长丰粮行去年换过一回章,右角特意缺出三分。”
“验票是哪一日。”
林鹤年没有看柳蓉娘,只将三张票依次摊开。
“九月十二,三张都在同一日验过。”
票号伙计翻到底单末页。
“福源粮铺发现银票是九月十四,伙计当日便来票号问过真伪,比长丰的验票晚了整整两日。”
宋三跪在廊外,听见日期便抬手扶住膝头。
“小人只是替许账房验票,他说侯府寿宴收来的票怕有假,叫长丰先过一遍。”
“侯府有自己的账房,也有常用票号。”
林鹤年拿起其中一张银票。
“为何绕到长丰粮行验。”
“许账房说不能惊动府里。”
“寿礼银入公库,验明真伪是正当差事,惊动谁了。”
宋三张了张口,答出来的话已经换了方向。
“这要问许账房,小人只收票验票,验完便交还给他。”
郑姑姑命人把许账房从外院押来。
他腕上缠着细绳,入门先看见银票背面的缺角章,脚步便乱了一拍。
“银票离开公库以后,一直在翠珠手中,小人从未拿给宋三。”
宋三撑着石阶转过身。
“许先生,票是你亲手装进青布袋交给我的,袋口还系着侯府账房的乌绳,你如今推给翠珠,叫我怎么认。”
“你每月来收运费,账房乌绳随手便能拿到。”
许账房没有看他。
“翠珠让你验票,再把银子藏进福源旧柜,你怕她进官牢以后改供,才想先把事情栽到我头上。”
宋三扯开外袍内襟,从夹层里抖出一截发旧的乌绳。
“这根绳头打的是双扣,你说侯府结百两以上银票都用双扣,免得车上散落,翠珠一个内院丫头,懂你们账房的结票规矩么。”
许账房盯着那截绳,没有答话。
林鹤年把乌绳连同票号底单一并收起。
“谁送票,尚可再问,银票进过长丰粮行却已坐实,接下来核运费。”
他将三家铺面四年来的运费单铺满半张桌,每张单据末尾都留着相同的缺角暗记,只是墨色深浅各异。
顾老太君从席上看过去。
“为何这些运费单也要验票。”
“这不是验票。”
林鹤年取出长丰粮行的转运旧契。
“每月多出的十八两银子,先由三家铺面交给许账房,再转去长丰,长丰收银后盖缺角章,算作结清。”
顾福听到这里,伸手翻过最早的一张运费单。
“账上为何记的是运米换车。”
“因为真米只走十二两运费。”
林鹤年点向后添的十八两。
“这笔银不走米行明账,也不进侯府总账,四年四十八个月,三家铺面轮流出银,已经转走两千余两。”
许账房朝前跪了一步。
“运费是旧契定下的,林先生不能只凭一枚章便说银子被人私吞,长丰替铺面换袋换车,总有额外开销。”
“换袋的包料费另有单据。”
林鹤年抽出一张收条,递给族老验看。
“每车二百斤,包料与脚钱合计不到三两,你每月另付十八两,还从不记货量,这钱买的不是袋子。”
宋三低头盯着石阶缝隙。
“那十八两不归小人,小人收齐以后,全送进长丰内账。”
“内账由谁签收。”
“小人不能说。”
“你绑人换册,手里又拿着救命信,如今还替粮行守口,巡城司会当你是主谋查办。”
林鹤年将银票推到他面前。
“九月十二这三百两也进了内账,是谁叫你在验票后又送去福源。”
宋三把掌心贴在地面,指缝里粘了一层湿泥。
“长丰只负责验票,送去福源的人不是小人。”
许账房立刻接道。
“你方才还说,验完交还给我。”
“是交还给你。”
宋三偏过脸看他。
“可你当天没有带走银票,你把青布袋放进长丰后柜,说上头的人要先看一眼,第二日晚间才叫翠珠来取。”
寿堂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。
酒酒记得那个后柜。
前世查军粮案时,长丰粮行有一本缺页账,账中凡写后柜二字,银钱最终都流向城西转仓。
“上头的人是谁。”
顾老太君的杖头停在票号底单上。
宋三仍不肯抬头。
“掌柜只叫我们照办,姓名从不落纸。”
“那便查掌柜。”
顾老太君看向巡街差役。
“封长丰账房,取内账与印章,今日进出的人一并登记,谁敢移走账册,按毁证论处。”
差役领命出去,许账房却膝行到桌边。
“老太君,长丰承接的不止侯府生意,贸然封账,若惊动外头贵人,侯府未必担得住。”
顾老太君看了他许久。
“你替侯府做账十余年,如今倒先替一家粮行忧心。”
许账房把头伏了下去。
林鹤年收拢四年份的运费单,又将三百两银票单独封存。
“寿礼银先经长丰验票,再送进福源旧柜,异常运费也经长丰结算,这两条路用的是同一枚暗记,翠珠临时起意的说法,到这里便不能用了。”
柳蓉娘隔着茶案问道。
“就算长丰另有主家,也只能证明许账房为外人办事,与侯府内院有何干系。”
“柳姨娘不必急着划界。”
沈若晚替酒酒拂去袖口沾到的纸灰。
“巡城司查清三年假账与四年运费,自会分出谁在内院递纸,谁在外头转银。”
顾老太君没有再看柳蓉娘,只问林鹤年。
“你方才说,长丰另有主家。”
林鹤年将那份旧契翻到最后,指腹停在被纸套遮住的保结印上。
“长丰粮行背后是谁,老太君比奴婢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