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说清楚,便先让这些纸自己开口。”
林鹤年坐在偏院外间,面前摆着从荣寿堂拓下的收条副本,原件仍在封盒里,每张纸的尺寸和水纹位置都已记入见证册。
夜漏刚过亥初,沈若晚将第三束纸移到灯前:“景和十一年至十三年,三年收条的纸色为何一样?”
“存得好,也能少见黄斑。”
林鹤年把纸迎向灯罩,指腹沿着纸边来回捻过。
“可三家铺面各自开账,不该都用同一批纸,更不会连竹叶水纹的缺口都落在相同位置。”
周嬷嬷守在门旁:“林先生能凭水纹断出年份么?”
“景宣纸坊常用竹纹帘,去年旧帘破损,今年春天才换新帘。”
林鹤年把其中两张叠在一起。
“新帘左下少了一根竹丝,所以叶脉旁有细缺,只凭我认得还不够,明日堂上有人追问,纸坊伙计一句记错了,证据便立不住。”
沈若晚问:“商会可有纸坊批次册?”
“有进货数,没有每批纸样。”
“那便请纸坊出具售卖时辰。”
“景宣纸坊与侯府做过生意,他们若怕担责,未必肯写死。”
桌下传来细小的撕纸声。
酒酒坐在脚踏旁,膝上放着两张废纸,一张是林鹤年从福源粮铺带来的三年前旧票,另一张是今年新开的货单边角。
周嬷嬷俯身拦她:“姐儿别撕,仔细割着手。”
“旧的会长毛。”
酒酒把折过的纸举起来,断口冒出短短纸纤,碰在指腹上发涩。
“新的不长。”
林鹤年伸手接过两截:“谁教姐儿这样折的?”
酒酒把新纸又折了一回,沿着折线慢慢扯开:“它不听话,扯不断。”
沈若晚拿起两种断口,对着灯看了一阵:“旧纸纤维粗短,新纸更韧,里面掺过别的料?”
“桑皮。”
林鹤年用小镊夹开新纸断边。
“景宣纸坊今年改料,竹浆里添了桑皮,为的是承重不裂,三年前的旧纸没有这份韧性。”
酒酒把剩下的废纸藏到背后:“酒酒没有弄坏账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沈若晚将两种断口分别装进纸袋。
“你替娘留了两张会说话的嘴。”
周嬷嬷抱她坐回软垫:“姐儿该睡了,大人的账,明日再看。”
“娘亲也睡吗?”
“娘亲看完这几张。”
“骗人,桌上还有这么厚。”
酒酒伸手比了一下纸束,指尖将几张收条推歪,露出末尾签名。
最下方那张写着景和十三年六月,福源旧掌柜钱茂确认补领公银四十两,签名旁按着半枚暗红手印。
她记得林鹤年白日提过这个名字。
“钱掌柜还在铺子吗?”
“早换了。”
林鹤年重新码齐收条。
“夫人收回铺面时,原来的掌柜都已离开。”
周嬷嬷却从门边转过来:“钱茂?”
“嬷嬷认得?”
“前年冬日,福源铺里办过一场白事,送丧帖子递进偏院,春砚那时还替夫人送了二两奠仪。”
沈若晚抽出钱茂签名的三张收条:“哪一年去世?”
“景和十二年腊月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帖子写得清楚,钱掌柜病了半年,腊月十九没的,因他早已离开铺子,奠仪从偏院私账走,册子还在。”
周嬷嬷说完便去取旧匣,不多时带回一本素封礼簿。
景和十二年腊月二十一那页,写着钱茂丧仪二两,领银人为其长子钱大郎。
林鹤年翻回手中的收条:“这张补领单写在景和十三年六月,比他的忌日晚了半年。”
“会不会是旁人代签?”
沈若晚问完,将收条移到礼簿旁。
“单上没有代签二字。”
林鹤年摇头:“签名和前两张笔势相同,手印也取了同一只右手食指,若说是生前补写,纸又是今年才出的新纸。”
周嬷嬷把礼簿按在桌上:“钱家还有人能认他的字,明日可请来么?”
“不能只请钱家人。”
沈若晚把景宣纸坊,商会旧样和钱茂丧帖写进核验名册。
“钱家与铺面有旧,柳院会说他们替新东家作证,需先调商会的铺主更替册,再找当年替钱茂看病的大夫。”
林鹤年起身收好纸袋:“我连夜去商会,请值事出具景宣纸批次证明,再从三家铺面的旧账中,各取一张三年前原纸,封样带回。”
“还要查这批新纸卖给过谁。”
“买主若用现银,纸坊未必记名。”
“先查大宗。”
沈若晚把灯芯挑亮,桌上竹叶暗纹越发清楚。
“三年收条用了同一批纸,所需不会只有几张,誊写的人既要挑纸,还要试印试字,总会留下废张。”
林鹤年走到门前,又折回来取走那两份断口:“姐儿撕出的样片,我请商会一并验,不写是谁发现,只记新旧纸性不同。”
酒酒已经靠在周嬷嬷怀里,听见这句,又睁开眼:“林先生,死人还会写字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这张是谁写的?”
屋内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沈若晚将钱茂今年的收条单独放入封袋,亲手写下第四项待验。
“死人不能补签,除非有人借了他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