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晚没有接那张短笺,只问送信的小吏。
“谁先发现的?”
“福源粮铺的伙计。”小吏两手仍举着纸,“他说清旧柜时摸到夹层,里头塞着六张银票,每张五十两,铺中掌柜已经把门关了。”
顾福伸手取信。
“票号可对过?”
“巡铺管事带了公账抄录,六张都对得上。”
柳蓉娘站在廊下,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银票既在沈家的铺子里,夫人更该亲自看一眼。”
“自然要看。”沈若晚转向顾老太君,“还请郑姑姑同行,她方才见过拒收字据,也能替侯府记明前后。”
顾老太君准了,另留下顾福看守公库,免得查铺时库内又改出一份新记录。
一行人抵达福源粮铺时,前门已经落闩,只留侧边小门供人进出。
福源掌柜守在后堂旧柜旁,见沈若晚进来,先指向桌上摊开的夹层木板。
“东家,银票不是小的藏的。”
“先说谁开的柜。”
“伙计赵生。”掌柜让到一旁,“今日照林先生的吩咐清废契,他搬空上层,木板翘起一角,这才发现底下有东西。”
林鹤年已经赶到,六张银票各自压在纸镇下,谁也没有伸手挪动。
郑姑姑取出新册。
“发现是何时?”
赵生站在门边答道:“未时一刻。”
“当时谁在后堂?”
“掌柜,邱账房,还有小的。”
“柜门原本上锁?”
“锁着,小的去问掌柜拿的钥匙。”
郑姑姑记完,叫三人在各自姓名下按印,又写明银票发现后铺门即关,外人未曾进过后堂。
柳蓉娘隔着桌角看票。
“六张票号齐全,又藏在沈家铺柜里,先前那笔银由谁领走,眼下也算有了去处。”
“铺子刚收回来那几日,这只柜已经清过。”掌柜急着分辩,“内账便是从夹层找出来的,此后夹层空着,木板还是小的亲手合回去。”
“你既知道夹层,旁人也知道。”柳蓉娘问他,“今日再翻一次,谁能证明不是你先藏后取?”
掌柜张了张嘴,转去看林鹤年。
林鹤年没有替他作保,只把柜上的铜锁托到窗边。
“这把锁何时换的?”
“接管铺面的次日。”掌柜答道,“旧锁的钥匙落在许账房手里,怕留后患,东家便叫人换了新锁。”
“钥匙有几把?”
“两把正用,两把备用。”
“都在哪里?”
“一把由我带着,一把由邱账房带着。”掌柜掰着手指数到后面,脸色渐渐发青,“两把备用钥匙按侯府旧例封存,一把交公库,一把原先该由外账房收着。”
郑姑姑抬起头。
“外账房那一把,交给了谁?”
“换锁那日许账房已经被扣,顾管家说旧例未废,先把钥匙封进外账房钥匙柜,等查完再移交。”
柳蓉娘道:“许账房人在巡城司,难道还能回来开柜?”
“钥匙归哪里管,与许账房本人能不能回来,是两回事。”
沈若晚仍站在桌外,没有碰银票。
“林先生,查锁。”
林鹤年把铜锁卸下,先看锁梁,再用细纸捻探过锁孔。
“锁梁没有撬压留下的凹痕,锁孔内也没有硬物刮出的新屑。”
郑姑姑问道:“能断定是钥匙开的?”
“只能说它没有被撬过。”林鹤年把锁放回原位,“配得不差的钥匙也能开,现下先查四把钥匙是否齐全。”
邱账房当场取出随身钥匙,掌柜那把也能与锁齿相合。
沈若晚让郑姑姑分别用纸包封。
“今日起,这两把钥匙暂不再用,柜门换锁,旧锁与银票一并留在原处等验。”
柳蓉娘看向桌上。
“银票不带回侯府?”
“从谁手里带回去?”
“自然由郑姑姑收。”
“她若碰了,明日便有人说银票是她从公库带来,再放到这里。”
郑姑姑合上记录册。
“夫人说得对,先请巡城司封票,商会验票号,侯府只认发现经过,不认银票归属。”
柳蓉娘问道:“侯府失银,竟要把家事送到巡城司?”
“陈妈妈在那里,许账房也在那里。”沈若晚隔着纸镇看向最上面一张银票,“这笔银若与他们无关,官差验过反倒清楚。”
福源掌柜立刻叫人去报巡城司。
郑姑姑则带着封存记录回府,先核公库保管的备用钥匙。
不到半个时辰,消息便从侯府送回铺中。
公库钥匙封盒尚在,盒盖红蜡完整,骑缝处也有周管事的半枚小印。
柳蓉娘听完传话,朝掌柜道:“公库钥匙没动,铺中两把都在,剩下那一把原属许账房,你还想说谁进过柜子?”
“请郑姑姑把封盒带来。”沈若晚道,“连同封存底册,一样都别少。”
封盒送到时,天色已暗,林鹤年移来两盏灯,先让众人看盒盖上的红蜡,再核骑缝小印。
印纹没有缺口,蜡面却比底册记载的厚了一层。
郑姑姑用银簪沿木盒底部轻轻挑过,簪尖带下一粒暗红蜡屑。
“盒盖用的是本月新蜡,颜色亮。”她把蜡屑放到白纸上,“盒底缝里这层发乌,是上月旧蜡,封盒时应当一并换过。”
林鹤年把盒子转到灯前。
底板四角各有一圈细亮的蜡边,木纹里还留着受热后的油痕,说明有人没有破坏盖上的骑缝印,只从盒底化开封蜡,抽出底板,取走钥匙后又重新封合。
柳蓉娘没有再问许账房。
沈若晚看向郑姑姑。
“公库里谁能拿到红蜡,谁能避开正面的骑缝印?”
“管库人,押库人,还有持总钥开外门的人。”郑姑姑用纸盖住蜡屑,“名单不短,值守时辰却能查。”
掌柜扶住柜沿,终于把憋了半日的话吐出来。
“这么说,银票是后来才放进来的?”
沈若晚没有替他下结论,只让郑姑姑在记录末尾添了一行。
“有人拿走过备钥,又把封盒原样放了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