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是许账房教出来的人,盯的便不会只是一幅屏。”
沈若晚把织坊三联收据依次铺在荣寿堂案上,最下面还放着林鹤年记下的跟踪路线。
顾老太君看完,将茶盖搁回盏沿。
“寿宴还没开,府外已经有人替侯府数车了。”
柳蓉娘坐在末席,手边摆着昨日整理好的宾客席次。
“许账房门生不少,未必都受他指使。夫人若凭跟车便疑到寿礼上,往后哪一家铺子还敢送东西进门?”
沈若晚将收据转向她。
“所以绣屏暂存布庄,待入府时再验。方织坊收了多少,布庄何时接货,侯府何时入库,各有凭据。”
“多添一道转手,便多一处差错。”
柳蓉娘捻起席次表的一角。
“妾身操办寿宴多年,寿礼向来从正门进,验过便送西库,从未绕去外头寄存。”
“从未出过差错?”
顾老太君朝郑姑姑伸手。
去年寿礼册送上案头,几页领用处只盖着柳院小印,经手人的姓名仍旧空着。
柳蓉娘翻到末页。
“寿屏与玉器入库后再未取用,不曾短缺。”
“今年不等短缺再查。”
顾老太君把礼册推到沈若晚面前。
“若晚,从今日起,宾客寿礼由你接管。柳氏仍理女眷座次与传菜次序,其余钥匙和礼册一概不得经手。”
柳蓉娘捏着纸角的手松开。
“老太君,夫人的身子才见起色,每日迎送宾客,核对礼单,怕是吃不消。”
沈若晚接住郑姑姑递来的铜印。
“我只管册,不替门房迎客,也不去厨房传菜。”
“寿宴不是查账。”
柳蓉娘重新理好席次表。
“夫人当年冲喜入府,婚仪从简,这又是头一回主持老太君整寿。若礼俗上少了一处,外人不会说下人疏忽,只会说正室不懂侯府规矩。”
酒酒抱着印泥盒坐在母亲身侧,听到冲喜二字,手指在盒盖上抹了一圈。
上一世这两个字跟了母亲十几年。凡是该交给正室的权柄,总有人拿礼俗挡在门前,凡是府里出了差错,又要她担正室的名头。
沈若晚把铜印放进印泥。
“我不懂的地方,会请老太君裁定。柳姨娘熟悉旧例,便把女眷席次办妥,莫让一道菜送错桌。”
柳蓉娘抬眼。
“夫人执意接手,妾身自然不敢相争。”
“不是相争,是交接。”
顾老太君让郑姑姑取来空册。
“旧册封存,新册当堂起用。今日谁把东西交出去,谁就在交接页签名,免得过几日又说记岔了。”
沈若晚将空册分成三摞。
“这一本记入库,写送礼人,验物人,入库位置。这一本记回礼,写领物人和去处。余下一本记暂存,未验完的物件不得混入西库。”
郑姑姑问道:“三册由谁保管?”
“正册留荣寿堂,钥匙由老太君收着。副册每日酉时与我核对,暂存册守在外库,当日有进出,当日结页。”
柳蓉娘看向桌边的酒酒。
“三岁孩子守着印泥,若碰脏册页,又该重抄。”
酒酒把印泥盒抱得更紧。
“酒酒不碰字,只碰纸。”
恰逢西库管事来领新纸,郑姑姑依吩咐发了十张,管事刚要离开,酒酒便把一本巴掌大的空册推过去。
“婆婆按一下。”
管事不明所以,只得用拇指蘸过清水,在领纸数目旁按下湿印。
沈若晚添上日期。
“今日起,领纸也要记。谁领了几张,写废几张,剩余几张,一并交回。”
“几张纸也查?”
管事望向顾老太君,脚尖仍朝着门外。
“账就是写在纸上的。”
沈若晚合住小册。
“纸若能随意领,假的凭单便能随意添。”
随后来领编号戳的管事也留下了指印,连柳院派来取席次纸的丫鬟都没能越过登记。
半日工夫,小册上多出七处水印,领出多少纸,领给何人,逐项清楚。
柳蓉娘看完新规,拿出一张采买单。
“礼册既由夫人接手,另有一件公中寿礼,还请夫人定夺。”
“什么寿礼?”
“老太君信佛,族中几位长辈商议,共同添一尊玉观音。”
柳蓉娘将采买单递来。
“像不必大,玉质却不能差,三百两足够。届时摆在正堂,也算侯府子孙共同尽孝。”
顾老太君看了单上的数目。
“先前并未听族中提过。”
“昨夜才递来的话。”
柳蓉娘指着末尾几个族亲名姓。
“寿宴将近,再去各房收银来不及,公中先出,过后再分摊便是。”
沈若晚没有接单。
“公中的银,自有公账支取。”
“近来清查铺契,府中几处款项都封着。”
柳蓉娘把采买单放到新礼册旁。
“夫人既已接管寿礼,又刚取回三家铺面的收益,先周转几日也不碍事。”
郑姑姑朝顾老太君看去。
“公账究竟有没有现银,需叫顾福查过。”
“当然该查。”
柳蓉娘朝沈若晚行了一礼,掌心却仍按在采买单上。
“只是玉行不肯空口留货,族中长辈又等着观音入库,这三百两,便请夫人替公中先垫上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