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若真想逃,妻儿不会毫无动静。”
沈若晚将那块寻人木牌翻回正面,又问商会伙计,“福源掌柜姓什么,家中几口人,近日可有人替他结过欠账?”
“掌柜姓杜,家里有妻子和一双儿女。”
伙计挠了挠耳后,“昨日午后,他妻子还去过米铺,买的米不多,结账时说要带孩子回娘家住几日。”
林鹤年把签收抄单收进账匣,“她娘家在何处?”
“城东清水巷,可小的方才问过,杜家娘子没有回去。”
许账房隔着桌案说道:“妻儿回娘家也值得查,夫人莫非要把三家铺子的亲眷都押来商会?”
沈若晚没看他,只让春砚记下清水巷的地址。
“她若愿意来,我请她说话,她若不愿意,谁也不许动她。”
许账房理了理袍角,“夫人肯这样想最好,杜掌柜失踪与外账房无关,莫因急着查账,伤了无辜人的体面。”
“许账房如此惦念她的体面,想必也会盼着她平安。”
沈若晚说完便抱起酒酒,“今日的抄单留在商会封存,长丰的人不得带走,待杜掌柜回来再验原印。”
苏云舟唤来文书,当场封了三份抄单,许账房见留不住东西,只得先回侯府。
他出门不到半刻,谢无咎便从商会后堂进来,鞋边沾着织坊常用的蓝靛粉。
沈酒酒认得他袖口,抬手指了指,“叔叔去染布了吗?”
“跟了许账房的人一段路。”
谢无咎将一枚木制线牌放到桌上,“杜家娘子昨日带着两个孩子出门,雇车去的是西南门,车却在城门前转去了双柳街。”
林鹤年拿起线牌,“妙贞织坊。”
“她们没有出城。”
谢无咎说道:“织坊收了三个新短工,名册上写的是寡妇带着两个学徒,年岁正好对得上。”
沈若晚问道:“许账房知道她们在那里吗?”
“暂时不知道,他派去盯城门的人还在等。”
谢无咎侧身让开门口,“若要见人,眼下去最合适,迟了便未必还能瞒住。”
妙贞织坊设在双柳街尽头,前院摆着六架织机,后院晒满染过的麻布。
方妙贞站在垂下的布匹之间,没有请人入内,也没有接沈若晚递来的名帖。
“侯府夫人带着账房来找一个女工,这阵仗未免大了些。”
“我只带了林先生与女儿,护院都在巷外。”
沈若晚收回名帖,“方东家若不愿开门,我便在这里说。”
“那便说吧。”
方妙贞拢起沾着线絮的袖子,“织坊今日赶货,没空陪贵人查逃奴。”
“杜家娘子不在奴籍。”
沈若晚说道:“她丈夫是我名下铺子的掌柜,她也从未签过卖身契,谁拿逃奴二字吓她,便请他拿契书出来。”
方妙贞朝林鹤年怀里的账匣扫了一回,“夫人既知她没有身契,还来寻她做什么?”
“告诉她,福源铺子不会因杜掌柜失踪便赶她们出住处,也不会停掉应付的月钱。”
“说得倒好听。”
方妙贞转身拨开一匹湿布,“杜掌柜替侯府管了六年铺子,昨日才出事,今日东家便寻到妻儿,换作你躲在里面,你敢出来吗?”
沈酒酒从母亲怀里探头,看见后院木门下露着半只旧绣鞋,鞋尖贴着门槛,没有挪动。
沈若晚也看见了,却只把三张铺契交给林鹤年。
“清和药铺后院有两间空房,锦泰布庄缺三个理线的人,工钱按月结,不从杜掌柜旧账里扣。”
方妙贞没有接契纸,“夫人要她拿什么来换?”
“什么都不用换。”
“她若不说丈夫留下的账呢?”
“照样给住处和工钱。”
“她若日后改口,说杜掌柜从未做过两套账呢?”
“那是她的选择。”
沈若晚把铺契放在线牌旁,“我来安置她们,不是买她们作证,先让人活下来,真话才有地方落脚。”
后院传来衣料摩擦声,门仍关着。
方妙贞抬起下巴,“夫人若只是说几句场面话,等她们出了织坊,侯府照样能翻脸。”
“铺契可以留在你这里。”
沈若晚把清和药铺后院两间屋写进临时赁约,“方东家作保,半年之内,除非她们自行搬走,谁也不能收房。”
林鹤年接过纸,在见证人一栏落名,“工钱由锦泰布庄柜上发,杜掌柜的账案不影响妻儿领银。”
方妙贞这才拿起赁约,逐字看完,又朝后院唤了一声。
“杜娘子,你自己听见了,出不出来,由你。”
木门开了半扇,一个穿灰布衣的妇人牵着女孩走出来,另一个男孩躲在她身后,手里还抱着没绕完的线团。
杜娘子没有靠近,只问道:“夫人真不逼我去公堂?”
“不逼。”
沈若晚答道:“若官府依法传你,你可以照实说,也可以请讼师陪同,侯府不能替你应答。”
“那我丈夫呢?”
“我们正在找。”
“你们找不到的。”
杜娘子咬住发干的唇,“他昨夜回家,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叫我带孩子走,还说长丰逼他做了两套账。”
林鹤年问道:“哪两套?”
“一套给铺子看,一套送去侯府。”
她从衣襟内取出一把黄铜钥匙,“真正的内账没带走,藏在福源粮铺旧柜夹层,钥匙只有这一把。”
沈若晚没有伸手,“你愿意交给谁保管?”
杜娘子看了看方妙贞,将钥匙放进她掌中。
“方东家陪你们去开柜,我不去,我还得守着孩子。”
“可以。”
沈若晚应下后又问:“杜掌柜昨夜从家中离开时,可说要去哪里?”
杜娘子的手掌落在男孩肩上,指尖隔着粗布收紧。
“他说许账房派了人来,要送他去城外庄子避风头,还答应等账查完便放他回来。”
谢无咎立刻问道:“哪座庄子?”
“西郊青石庄,门前有两棵枯榆树。”
杜娘子望着他,话音越来越急,“我丈夫临走前还说,庄里有口废井,前些年死过一个偷粮的长工。”
谢无咎拿走桌上的线牌,朝巷外走去。
“若今晚找不到他,明日庄子上就会多一具投井尸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