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姨娘不妨把报信的人叫出来。”
春砚走到堂中行礼,额前还留着一路奔走沁出的薄汗。
“奴婢也想听听,自己何时同她说过这番话。”
柳蓉娘坐直身子,帕子搭在膝上。
“那婆子只是替人传话,未必敢进荣寿堂,你今日受了惊,记漏一两句也寻常。”
“奴婢没有记漏。”
春砚朝顾老太君再拜。
“小小姐走失后,奴婢先在灯架旁报了差役,随后去货箱后面寻人,找到小小姐便一直跟着夫人。”
“你中途离开过。”
柳蓉娘抬起眼。
“锦云庄的伙计可以作证,你从后门出去了。”
“奴婢正要说这件事。”
春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沾着染料的纸片。
“夫人发现有人跟车,让奴婢从锦云庄后门绕出去,看清尾随之人。”
顾老太君朝郑姑姑看去。
“跟车的是谁?”
“柳院的焦婆子。”
春砚转身指向屏风旁。
“她从东平码头一路跟到锦云庄,见夫人的车停下,便走槐树胡同赶回侯府。”
焦婆子往后退了半步,肩头碰上屏风木架。
“奴婢只是去买栗子,没跟什么车。”
“你买了两包。”
春砚看着她袖口沾着的栗子壳碎屑。
“第一包用黄纸裹着,你放在怀里,第二包用旧报帖包着,出巷时交给了侧门值房的人。”
焦婆子连忙扯住袖口。
“胡说,我只买了一包。”
“卖栗子的摊主缺了颗门牙,炉边挂着蓝布招子,一包十二文,你嫌贵,同他讲到十文。”
春砚转向郑姑姑。
“若老太君不信,可派人去槐树胡同问,那摊主收了她二十文,还送了她一把碎壳。”
柳蓉娘将帕子折了两回。
“焦婆子替我跑腿多年,她买两包栗子送人,难道也算罪过?”
“送人当然不算。”
春砚看向焦婆子腰间。
“她送栗子时,还给了守侧门的顾顺一块碎银,银子约有二钱,边角缺了一块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奴婢站在卖灯油的棚子后面,看见顾顺先收银子,再放她进门。”
顾老太君抬手叫来郑姑姑。
“去侧门值房搜。”
柳蓉娘没有拦,只朝焦婆子问道:“你给顾顺银子做什么?”
“奴婢没有。”
焦婆子连连摇头。
“春砚同奴婢有旧怨,她这是攀咬。”
“我同你有什么旧怨?”
春砚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上月克扣偏院炭火,我去柳院问过账,这也能算旧怨?”
“够了。”
顾老太君截住两人的争辩。
“搜过便知真假。”
堂中安静下来,炭盆里的火落下一层白灰。
柳蓉娘端起茶盏,杯沿贴到唇边却没有喝。
不过片刻,郑姑姑带着两名婆子回来,将一包糖炒栗子和一块碎银放到桌上。
“栗子在值房柜里,碎银藏在顾顺鞋底。”
她又取出一张值夜名册。
“顾顺已经认了,焦婆子给他银子,让他先开侧门,还叫他不许把进门时辰写得太早。”
顾老太君翻过碎银,看见边角缺口后,将东西推到柳蓉娘面前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柳蓉娘放下茶盏,起身跪到堂前。
“焦婆子护主心切,见姐姐带小小姐去了码头,怕出事后牵连侯府,这才跟去看看。”
“她回来告诉你,酒酒已经找到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何说是春砚传话?”
柳蓉娘抬袖掩过半张脸。
“焦婆子进门时慌乱,提到春砚在街上寻人,我听岔了,以为消息是从春砚那里传来。”
春砚张口还要再辩,沈若晚抬手止住她。
“老太君,焦婆子跟踪主母车驾,又买通侧门值守,她已不适合留在内院。”
柳蓉娘放下衣袖。
“姐姐,她跟了我多年,只是一时糊涂。”
“我不问她为何替你做事。”
沈若晚把巡街记档收回袖中。
“今日她敢跟我的车,明日便敢盯偏院来客,她若继续留在内院,我不敢让酒酒出门。”
顾老太君看向焦婆子。
“打发去外庄,此后不得再进内院。”
焦婆子跪着爬出两步。
“老太君开恩,柳姨娘救救奴婢,奴婢都是听您的吩咐……”
柳蓉娘避开她伸来的手。
“你自己糊涂,怎能攀扯主子?”
郑姑姑带人将焦婆子拖出门,哭喊声隔着厚帘传了一阵,才渐渐远去。
沈若晚起身行礼。
“侧门值守收银放人,出入记录也未按时填写,请老太君将侧门册交给我核验。”
顾老太君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才拿回偏院药食,又要查侧门?”
“今日是柳院的人走近路,来日也可能是外人。”
“册子可以给你。”
顾老太君将值夜名册递给郑姑姑。
“侯府旧人多,你查清谁犯了错便处置谁,不可借此清洗异己。”
“孙媳明白。”
沈若晚接过册子,带着春砚退出荣寿堂。
回到偏院后,她先让人把酒酒送去安睡,随后才将侧门册摊在灯下。
春砚按时辰逐页核对,翻到昨夜那一栏时,指尖停在一个发暗的名字上。
她把册子推到沈若晚面前,连着看了两遍,才开口说道:“侧门册上,昨夜还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进过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