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砚的喊声穿过灯市时,沈酒酒已经绕到第三排货箱后面。
短腿跑不快,她怕谢无咎离开,只能扶着木箱往前赶,鞋底踩过湿麻绳,身子朝旁边歪了一回。
一只粗糙的手从后面伸来,提住了她的斗篷领口。
“哪家的小娃娃,跑到码头后头送命?”
冯四把她拎回干地,先看衣料,再看发间绒花。
“穿得不差,家里找急了该给赏钱,走,四爷带你去寻人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沈酒酒抱住货箱边缘,不肯松手。
“酒酒要找那个叔叔。”
“哪个叔叔?”
冯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见谢无咎,鼻间哼了一声。
“他连自己都养不活,能带你去哪儿?”
谢无咎停在两步之外,没有碰孩子,只看向冯四拎着斗篷的手。
“放下她。”
“我捡来的,凭什么听你的?”
“巡街差役就在前面,你把侯府的孩子抱走,赏钱未必拿得到,板子不会少。”
冯四立刻松手,嘴上仍不肯认。
“谁要抱走了,我是送她回去。”
“那便去告诉差役,这里有个走失的孩子。”
“你怎么不去?”
“她找的是我。”
冯四看看他,又看看沈酒酒,最后骂了一句麻烦,挤进人群报信去了。
沈酒酒踩住木箱下的横梁,往上爬了两次,膝盖才够到箱沿。
谢无咎伸手托了她一下,很快收回。
她坐到箱盖上,两条腿悬在半空,怀里还藏着那张十两银票。
前世的暗七总穿黑衣,站在议事房最远的柱影中,领命后便走,从不问她今日吃了什么,也不问她夜里是否又梦见母亲。
眼前的人袖口磨破,肩上留着扛货压出的红痕,只是一个靠力气换饭的码头苦力。
“你找我做什么?”
谢无咎把左手收进袖中,站的位置正好挡住外头投来的灯光。
沈酒酒没有急着掏钱,先望向远处那盏半月船灯。
“灯照西窗。”
河风从货箱缝里灌过来,吹得她发带贴上脸颊。
谢无咎仍站在原处,连衣角都没有动。
“从哪里听来的?”
“外祖父家。”
“哪一家?”
“沈家。”
“京中姓沈的不少。”
“沈伯瞻的沈。”
谢无咎看了她片刻,目光移到她颈间,却没有看到该有的沈氏旧物。
“后半句呢?”
沈酒酒抠住箱盖上的木刺。
“舟不渡死人。”
不远处有人放下一串爆竹,响声盖过了码头的吆喝。
谢无咎等那阵声响过去,才重新开口。
“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死了?”
“酒酒不知道。”
“断令既然从死人手里传出来,便不能再用。”
“所以酒酒没有让你认主。”
沈酒酒从怀中取出银票,铺在膝盖上,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翘起。
“我想请你查一件事,十两银子,你可以不接,也可以嫌少。”
谢无咎瞥过票面,没有伸手。
“查什么?”
“马氏药行三个月内送出去的货,一处是镇北侯府,一处在城南私宅。”
沈酒酒努力把话说得更像孩童,仍难免把时限交代得太清楚。
“只查药材名和送货的人,不进宅子,不偷东西,若被发现就停下。”
“谁教你这样雇人?”
“娘亲说,做事要给钱。”
“你娘知道你来找我?”
“她知道酒酒想找搬箱子的叔叔。”
“她知道旧令?”
沈酒酒没有作答,只把银票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十两先给,查不到也不用还,若你不愿意,银票也可以不拿。”
谢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搭在银票边上的小手。
“你知道马氏药行有问题,也知道城南有私宅,还在人群里认出了我。”
“酒酒看见你的手了。”
“方才我一直藏着左手。”
“搬箱子的时候会露出来。”
“你何时见过我搬箱子?”
沈酒酒咬住了舌尖。
她今晚第一次见到谢无咎,方才隔着人群也只看到他的断指,根本没有看到他搬货。
若推说梦见过,寻常人或许肯信,旧卫却不会把性命交给一个梦。
谢无咎拿起那张银票,却没有收进袖中,只将票面翻过来,看见背后盖着侯府钱庄的兑印。
“银子是真的,沈家的断令也是真的。”
他将银票折回原样,放到沈酒酒手中。
“可你说的话,前后对不上。”
沈酒酒攥住银票,没有往回缩。
“你可以先查酒酒。”
“我会查。”
谢无咎俯身与她隔着半臂距离,视线落在那张尚带着奶气的脸上。
“你背后的人,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