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旧宅的灯,怎会跑进一个孩子的梦里?”
沈若晚把画纸收进账册,没有当着女儿继续追问,只吩咐春砚取来信笺,亲手写信送往沈伯瞻府上。
周嬷嬷守在桌边,看她封好火漆。
“老太爷未必肯说,当年旧宅撤掉护院后,连沈家旁支都不准再问。”
“我不问护院去了哪里。”
沈若晚将船灯另描一份,夹进信中。
“只问灯样从何而来,若与沈家无关,我们三日后照常看灯。”
沈酒酒坐在脚踏上,怀里抱着绣球,耳朵却听着桌边每一句话。
沈伯瞻不会忘记这盏灯。
前世她接掌沈氏残余人脉时,祖父已经过世,留下的旧匣里只有半枚铁令和几张被水泡过的名册。
谢无咎拿着半枚铁令来见她,第一句话便是断令。
如今那句话若从她口中说出,母亲先要疑心她究竟做过多少场不属于三岁孩子的梦。
送信的小厮午后便回来了,带回一封薄薄的信。
沈若晚拆开时,沈酒酒正靠在她腿边吃枣泥糕,闻见纸上的松烟墨气,咬糕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信中只写了半页。
船灯确是沈氏旧宅所制,用于旧年护卫夜间辨认同伴,沈家败落后已废弃多年。
沈伯瞻没有解释旧卫为何存在,也没有留下任何姓名,只告诫沈若晚,侯府查铺当走官契和账册,莫碰沈氏旧事。
“老太爷还是这般。”
周嬷嬷读完前两行,便将信纸折回去。
“越不让人问,越说明里头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。”
“祖父怕我惹祸。”
沈若晚把信翻到背面,发现纸角还添着一行小字。
灯照西窗,舟不。
四个字后墨迹断开,最后那一点被水洇开,像是写信之人落笔后又将后半句涂去。
周嬷嬷盯着残句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奴婢记得,旧宅护院交接时,也说过什么舟,什么人。”
“你还能想起多少?”
“隔着两道门听见的,只记得前半句。”
周嬷嬷摇了摇头。
“那人说完以后,守西角门的护院才让他进去。”
沈酒酒把剩下半块枣泥糕塞进嘴里,糕屑沾在唇边,没有伸手去擦。
舟不渡死人。
她知道后半句,也知道这句话为何听来不吉利。
沈氏旧卫只接活人的令,若主家覆灭,旧令便随死人入土,后人不能拿祖辈的恩情继续驱使他们。
这规矩后来救过谢无咎,也拦过她。
前世她用镇国女相的权势换来暗七效忠,今生若还想让他办事,得重新给出他愿意接受的价码。
“酒酒,糕吃完便去净手。”
沈若晚将信收起,抬手替她拍掉衣襟上的碎屑。
沈酒酒应了一声,却抓起桌上的笔,在残句下面涂了起来。
她先画了一条歪船,又在船边添了一个头大身小的人,最后把人的两条腿写成人字撇捺。
墨团糊住半张纸,周嬷嬷忙把笔拿走。
“小祖宗,这是老太爷的亲笔信,怎么能拿来乱画?”
“船上要有人。”
沈酒酒指着那个歪斜小人。
“没有人,灯找谁回家呀?”
沈若晚把信纸拿起来,对着窗边看了看。
“人字?”
“酒酒会写人。”
她伸出沾墨的手指,又在空中比了一遍。
“先生教过,一撇一捺,站起来才是人。”
周嬷嬷没有笑,反复念了两遍残句。
“舟不,人,舟不渡人?”
“若是验身份的令语,不会这样直白。”
沈若晚将女儿抱离书案,免得她再去碰信。
“祖父既然抹掉后半句,便是不想让我拿它找人。”
“可这盏灯偏偏又出现了。”
周嬷嬷指着先前那张画。
“东平码头过去有沈家的货栈,旧宅护院多从那里进出,灯模流落到附近,并非没有可能。”
“找到又能如何?”
沈若晚将两张灯样并在一起。
“沈家三年未给那些人发月钱,也未照料他们的家眷,难道凭一盏旧灯,便要人家替我查铺卖命?”
周嬷嬷没有回答,先把那封被画花的信夹进书页。
“夫人说得对,旧宅散的时候,老太爷亲口放他们自谋生路,从那日起,他们便不欠沈家什么。”
沈酒酒听着这句话,慢慢将手藏进袖子。
她今日能拿出的东西不多。
一块长命锁,几件旧首饰,还有母亲才替她收回来的月例。
可谢无咎要养活自己,也可能还有旧卫遗属要照看,一件孩子的贴身物,换不来一条命。
沈若晚拿湿帕替她擦手,发现她掌心还攥着那颗从坊图上取下来的青珠。
“怎么把这个也拿来了?”
“它要放在码头。”
沈酒酒将青珠放回图上,小声补充。
“有人在那里等活做。”
“你又梦见了?”
“梦见一个叔叔没有饭吃,帮人搬大箱子,手都磨破了。”
沈若晚看了她片刻,将坊图卷起,没有说信,也没有说梦。
“出去看灯可以,见到陌生人不得乱跟,更不许把身上的东西随便给人。”
“给银子也不行吗?”
“银子可以买灯,若要请人办事,先得问清他肯不肯。”
沈若晚替她擦净最后一点墨。
“人家不肯,你便不能拿沈家的旧名头逼他。”
周嬷嬷把灯样放进出门要带的匣子,合盖前又看了一眼船尾的三道水纹。
“当年的旧卫若真还有后人在码头,他们认得断令,也未必认今日的沈家。”
她转过身,朝罗汉床边的母女问道。
“若真找到他们,你拿什么换他们帮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