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荣寿堂西库打开。”
顾老太君起身往外走,到了门前又回头吩咐郑姑姑。
“送领册带上,库中谁都不许先进去。”
西库两重铜锁皆由郑姑姑保管,门一开,旧木和樟脑的气味便涌出来,几名库房婆子候在廊下,谁也不敢擅动。
郑姑姑按册上的编号找到一只长箱,箱底压着两个红绸包袱,封口仍贴着去年腊月的成衣房签条。
“确实没有拆过。”
沈若晚接过一只包袱。
“既然送到荣寿堂,为何没有转给偏院?”
管库婆子跪在门槛外。
“送来的人说偏院迟迟没人领取,怕衣裳受潮,便暂存在这里。”
“谁来说的?”
“奴婢记不得了,许是内库的人。”
郑姑姑翻开西库册。
“这里记着偏院无人领取,暂存荣寿堂,经手处盖的是顾管家的印。”
顾老太君侧身看向沈若晚。
“你带着酒酒查到这里,是疑心荣寿堂吞了她两套衣裳?”
“女儿只想知道,衣裳为何进了西库一年,偏院却没收到半句传话。”
“库中每日进出多少东西,郑氏还能一件件送去各院问吗?”
“若是旁院的东西,女儿不敢多言。”
沈若晚拆开红绸。
“这是酒酒的月例,账上已经算作偏院领走,放在荣寿堂便成了无人认领,两个说法总有一个是假的。”
顾老太君没有接话,只让郑姑姑取出衣裳验看。
两件夹袄一红一青,针脚齐整,领口绣着小团花,尺寸却窄得厉害。
沈酒酒伸手摸了摸花纹。
“祖母,这是酒酒的吗?”
“穿上看看。”
顾老太君让婆子替她换衣。
夹袄扣到第三颗便有些紧,袖口更短,露出一截手腕,旧年冬日留下的皲裂尚有浅痕。
沈酒酒举着两只胳膊,左右看了一遍。
“去年做的时候,酒酒这么小吗?”
郑姑姑将衣袖往下拽了拽,仍遮不住腕骨。
“是照小小姐去岁秋天的尺寸裁的,今年自然穿不下了。”
“那去年为什么没人告诉酒酒?”
孩子仰着脸,问得认真。
“娘亲还拿旧布给酒酒接袖子,周嬷嬷说等有银子,再做一件红的。”
顾老太君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,过了一会儿才看向管库婆子。
“偏院无人领取,是谁报上来的?”
“送衣的人说的,奴婢照话记册。”
“入了荣寿堂的库,为何不来回我?”
“奴婢以为顾管家知道,册上盖着他的印。”
“顾福的印是谁盖的?”
婆子膝行两步,伸手翻到册后。
“每月库册都送前院核验,送回来时便有印,奴婢从未私自用过。”
郑姑姑用印泥拓下册上方印,又取顾福今日随身的印比对。
两枚方印大小一致,边角的缺口却不相同。
“这个印是仿的。”
顾老太君伸手取过拓纸。
“侯府里还有多少这种代领印?”
“眼下查到沈院一枚,顾管家印一枚。”
沈若晚替酒酒脱下夹袄,重新裹回旧衣。
“有人知道老太君重规矩,也知道西库一旦收下东西,少有人再来核问,才敢把克扣做成无人领取。”
“你是在说我从不过问偏院?”
“女儿说的是做账之人。”
沈若晚将短了一截的冬衣折好。
“他借的是荣寿堂的门,落的是顾管家的印,最后把罪名留给不识账的丫鬟。”
顾老太君走出库门,吩咐婆子将西库重新上锁。
“今日起,所有旧代领印停用,领物须由各院管事本人画押,荣寿堂收存别院之物,三日内必须回禀。”
郑姑姑应下后问道:“偏院这两套冬衣如何处置?”
“按今年尺寸重做,银子从许账房月银里扣,旧衣留下作证。”
沈若晚没有谢恩,只说道:“酒酒应得的衣裳,本就不该由谁赏给她。”
顾老太君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今日非要把话说得这样明白?”
“账上每个字都写得明白,女儿若再含糊,往后还会有人装作看不懂。”
廊下的风钻过门缝,沈酒酒把手缩进袖中,悄悄往母亲身边靠了靠。
顾老太君吩咐郑姑姑将近三年各院月例册全部搬到荣寿堂,又命顾福将内库和账房的印匣逐一封存。
“既然有人借规矩藏手脚,我便把这三年的账重新过一遍。”
郑姑姑问道:“只查偏院,还是各院一同查?”
“各院都查。”
顾老太君跨过门槛。
“省得外头说我只为一件孩子衣裳兴师动众。”
林鹤年一直候在西暖阁外,听见这句便递来一本薄册。
“老太君若要查,先看夫人的嫁妆账更省工夫。”
“月例尚未清完,你又来添什么账?”
林鹤年将薄册放到冬衣旁边。
“若只查月例,夫人被拿走的可不止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