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账上既没少,东西去了哪里?”
沈若晚没有同顾福争辩,只请郑姑姑把支领簿拿近,又让周嬷嬷回偏院搬一筐现存的炭来。
顾福翻到腊月那页。
“偏院每月银八十两,米六石,肉菜按旬支领,另有银霜炭十筐,都有签收。”
“谁签的?”
“各院由管事代领,这是侯府旧规。”
沈若晚看向落款,那里没有周嬷嬷的名字,也没有春砚的手印,只有一枚墨色模糊的方章。
“沈院代领。”
她念过印上四字,又把簿子转向顾福。
“这枚印是谁刻的?”
“内院各处都有代领印,方便库房发放。”
“印在谁手里?”
顾福叫来管库的婆子,对方捧着钥匙串找了半晌。
“偏院没有单设管事,往年都随厨房一并领,印章该在公库。”
“拿来比对。”
婆子去了两刻钟,回来时手上空着。
“公库印匣里没有沈院的章,许是陈妈妈领走后忘了归还。”
“陈妈妈入巡城司前,你们没查她的钥匙和印章?”
“她管厨房七年,零碎东西太多,一时未能清完。”
沈若晚重新看向账页。
“这个月初,陈妈妈已经被看管,偏院的米炭仍有人代领。”
顾福翻到本月,印迹果然还在。
“许账房说,各院用度照旧发放,不曾因陈妈妈停职耽误。”
“把许账房叫来。”
“夫人今日先查炭火,账房另有差事,老奴稍后再问他。”
“顾管家怕我问得太杂?”
沈若晚把账册推回去。
“我也可以一项项来,先说银霜炭。”
周嬷嬷带人抬着炭筐进门,竹筐一落地,黑灰便从缝隙漏到青砖上。
顾福俯身捡起一块。
“炭烧过几日,碰碎了也寻常。”
“银霜炭色白质密,掰开后不会满手黑粉。”
沈若晚朝堂内炭盆点了点。
“这里烧的便是,顾管家可以拿两块当场比较。”
郑姑姑从铜罩内夹出一块未燃的银霜炭,又从竹筐里取了同样大小的一块。
两块放在白纸上,一块泛着灰白,一块松散发黑,边缘还混着未烧透的木皮。
“这叫杂木炭。”
林鹤年从门外进来,向老太君行过礼,才拿起炭块掂了掂。
“市面上一筐银霜炭能换三筐这种杂炭,若掺入潮木,价钱还要再低两成。”
顾福沉下脸。
“内院账务,林账房怎么来了?”
“是我请来的。”
沈若晚让他坐到下首。
“公中账说银霜炭足额,偏院收到的却是杂炭,需要有人核价。”
“侯府自有账房。”
“许账房经手采买,让他核自己做的账,算出来也没人敢信。”
林鹤年打开随身带来的市价册,将近半年炭价逐月列出。
“账上每筐银霜炭支银二两四钱,偏院每月记十筐,半年共一百四十四两。”
他将杂炭掰开,看了看里面的木纹。
“这种炭至多六钱一筐,半年所用只值三十六两,余下一百零八两不见实物。”
顾福接过市价册。
“商铺价钱每日有涨落,不能只凭一册定数。”
“那便看侯府给荣寿堂采买的银霜炭。”
林鹤年翻出同月账目。
“同一个炭行,同一天支银,荣寿堂每筐二两三钱,比偏院账上还少一钱。”
“也许送炭的人途中换了货。”
顾福说完,周嬷嬷便接了话。
“每回送炭的人都不进偏院,只卸到厨房后门,再由陈妈妈的人抬来。”
“你当时为何不验?”
“奴婢说过炭烟太重,厨房回话说偏院月例有限,能有炭烧便该知足。”
郑姑姑让人取来火钳。
“嘴上各有说法,烧一块看看。”
杂炭才放进小炉,潮气便从裂缝往外冒,不多时,烟气沿着炉口钻出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酒酒坐在矮榻边,趁众人翻账时伸出手指,在炉脚积灰处抹了一下,又将黑灰擦到自己两颊。
“娘亲,酒酒变成小黑猫了。”
沈若晚转过脸,看见她鼻尖与面颊全是炭灰,先拿帕子擦了擦,黑痕反倒铺得更开。
“谁让你碰炉子的?”
“炭自己跑到酒酒脸上。”
沈酒酒抬手指向屋顶。
“以前屋里也黑,周嬷嬷每天都要擦。”
郑姑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烟气已经熏上新糊的顶纸,留下浅黑的一片。
“这一块便成这样,偏院若每日烧上几盆,屋里还能住人?”
顾福把炉子挪到门外,吩咐小厮开窗。
“炭确实不对,老奴会查送货的人。”
“还要查差价。”
林鹤年将半年账页排开。
“银霜炭照价出账,杂炭却没有另列采买,说明差额被放进了别处。”
他翻到许账房掌管的杂项册,指着每月末尾一行补记。
“修补炭筐,补偿脚力,雨雪损耗,每月恰好多出十七至十九两,合起来与炭价差额相近。”
顾福逐页核过,合上账簿时,手掌沾了一层陈墨。
“杂项只有许账房能添,老奴今日便封他的账。”
沈若晚把那枚沈院代领印的拓样放在他面前。
“账可以封,人也要找,先找每月替偏院按印领物的那个人。”
管库婆子被叫回来,起初只说各院丫鬟来往太多,记不得姓名。
郑姑姑便让人搬来门房出入簿,按每月支领日期逐一核对。
六个月的支领日上,都记着同一个丫鬟从柳院出来,手里拿着内库木牌,回去时带着两辆小推车。
顾福盯着那几行字,终于将名字念了出来。
“代领偏院月例的人,是柳姨娘院里的翠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