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没人应声,秦素云握着银针走下台阶,鞋底碾过一块碎炭。
青杏背贴廊柱,前面是竹帘,身后是封死的墙角,再往旁边挪一步便会落进月光下。
秦素云抬手拨向竹帘。
东厢后窗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只布老虎从窗里飞出去,滚进南边花圃,颈上的小铜铃接连响了数回。
秦素云转身的空当,青杏伏低身子,从廊柱另一侧钻进晾衣架后,连鞋面沾上湿泥也没敢停。
“虎虎!”
沈酒酒推开东厢侧门,连鞋都没穿,踩着石阶往花圃跑。
“有人偷酒酒的虎虎,坏人把它扔了!”
秦素云将手收进袖中,几步赶到她面前:“小小姐怎么在这里?”
“酒酒来找虎虎。”沈酒酒抱起沾土的玩具,朝竹帘后指去:“那里有人,秦嬷嬷快抓他。”
秦素云没有回头。
“小小姐看清是谁了吗?”
“黑黑的,看不见。”沈酒酒抹着布老虎上的泥,眼泪跟着掉下来:“你手里拿什么?”
袖中的银光已经不见了。
秦素云蹲下来想抱她:“许是野猫碰了帘子,夜里风凉,奴婢送你回去。”
沈酒酒抱着玩具退开:“猫猫不会偷虎虎。”
正屋房门被拉开,周嬷嬷提灯赶来,看见孩子赤脚站在地上,赶忙扯下外衣裹住她。
“小祖宗,你又往外跑什么?”
“有人偷虎虎。”沈酒酒把布老虎举到她面前:“秦嬷嬷也出来抓坏人,她还拿了长长的针。”
周嬷嬷将灯照向秦素云:“什么针?”
“奴婢听见东厢有动静,过来查看。”秦素云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:“灯芯烧结了,奴婢原想替这里挑一挑。”
周嬷嬷跨进东厢,将灯在屋里照了一圈。
桌上的油灯还没点过,灯芯平整,连半点焦头也没有。
“哪盏灯要挑?”
秦素云看着那盏灯,没有再寻别的说辞。
她将银针放到窗边小几上,屈膝跪下:“是奴婢糊涂,听见动静便取了针防身,怕吓着小小姐,才说是挑灯。”
“你在防谁?”周嬷嬷把酒酒抱起来:“一个被关起来的人,半夜能从西罩房出来,还跑进东厢翻炭箱?”
“看守的婆子去了净房,奴婢听见外头有人走动,担心正屋出事。”
“担心夫人,怎么不往正屋去?”
“奴婢看见东厢门开着。”
周嬷嬷踢开脚边的炭块,箱中已被翻得乱七八糟,旧褂上还沾着黑灰。
“门开着,你便替我们清点起炭来了?”
秦素云低头请罪:“奴婢说不清,周姐姐按规矩处置便是。”
她认得太快,反倒让周嬷嬷没法继续逼问。
若此刻提起碎瓷,便等于将试探摆到明面上。
周嬷嬷收走银针,叫来两名婆子:“把她带回去,今夜谁再擅自开门,一并送去荣寿堂领罚。”
秦素云起身前,朝沈酒酒怀中的布老虎看了一眼。
“这只老虎不是放在小小姐床头吗?”
沈酒酒把玩具塞进周嬷嬷怀里:“它自己跑来的。”
“玩物没有脚。”秦素云拍去膝上的炭灰:“小小姐下回别再追了,若藏在外头的真是歹人,奴婢未必来得及护住您。”
“秦嬷嬷会拿针扎歹人吗?”
“奴婢年纪大了,未必扎得中。”
秦素云跟着婆子离开,东厢门重新落锁。
等回到正屋,青杏才从后门进来。
她裤脚沾满泥水,才关上门便扶住桌沿,半天没坐下去。
周嬷嬷倒了杯温茶塞进她手里:“她看见你没有?”
“应当没有。”青杏捧着杯子,茶水泼到虎口:“那根针原先藏在她发里,她出门时便拔下来了。”
沈酒酒坐在榻上穿鞋:“针尖是什么颜色?”
“隔得远,奴婢没看清。”青杏抬袖擦了擦唇边的水:“可她翻炭箱前没有带灯,连火折都藏在衣襟里,她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周嬷嬷将银针摊在白布上:“看着只是寻常绣针,又比绣针长了两寸。”
“先别碰。”沈酒酒拉住她的手:“给薛大夫看。”
“小小姐是不是早就疑她了?”
周嬷嬷问完,沈酒酒没有回答。
前世十四年,秦素云从未离开母亲身边。
她知道每一碗药的温度,记得母亲何时心悸,连大夫进门前都能备好脉枕。
这样的人若想救母亲,早该看出冷热药膳不对。
若她想要母亲死,那十四年的服侍,便全有了另一层意思。
“青杏以后不要跟她。”沈酒酒抱紧布老虎:“看见她去哪里,也不要追。”
青杏怔怔看着她:“那还查吗?”
“查。”小姑娘低头替布老虎拍掉泥土:“让别人查,青杏要活着。”
周嬷嬷把孩子抱到床里:“今晚这事谁都不能说,连夫人那里也先缓一缓,等薛大夫验过针再定。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拍门声。
守夜婆子才拉开门闩,一名从城南赶回的家丁便跌进门内,袍角还沾着烟灰。
“夫人,城南私宅起火了,药材账全烧在里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