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送进来吧。”
沈若晚刚开口,门帘便被人从外挑起,陈妈妈提着红漆食盒跨过门槛,进门先拍了拍裙角沾上的雨水。
“夫人今日气色倒好,厨房足足煨了两个时辰,汤面上的油都撇了三遍,入口正合适。”
食盒才掀开,热气便漫到床前。
沈酒酒闻见那股辛香,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小拳。
肉桂。
还有炮制过的附子。
两味皆能驱寒温阳,寻常体虚之人也会用,只看分量轻重。
可与那碗寒药一前一后送来,便成了一张藏得周全的网。
寒药使人倦怠畏冷,补汤随即催出暖意,连病人自己都只会当药方见了效。
“今日怎么这样香。”
沈若晚隔着帐子闻了闻,脸上并无疑色。
“前几日也放了这些药材吗。”
“日日都是照方子煨的。”
陈妈妈揭开瓷盅,拿长柄银勺搅了两下。
“肉桂要足,附子也不能少,柳姨娘交代过,夫人底子寒,少放一片都补不回来。”
秦素云当即朝她看去。
“厨房怎么煨汤,是你该管的事,夫人问一句,你答一句便罢了,何必扯上柳姨娘。”
“我也没说旁的呀。”
陈妈妈将银勺搁在盅边,忙把食盒盖合上。
“府中上好的附片都紧着偏院用,柳姨娘每日还要查分量,若少了,挨训的总归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。”
“柳姨娘费心了。”
沈若晚低头替女儿理好寝衣,仍未起疑。
“先放着吧,酒酒醒来后黏得紧,我腾不出手。”
“娘亲,香香。”
沈酒酒从被窝里爬出来,跪在床沿伸长胳膊。
“酒酒也要喝。”
“小孩子喝不得这个。”
陈妈妈护住汤盅,朝她摆了摆手。
“这里头都是给大人补身子的药材,小小姐喝了,今夜怕是要流鼻血。”
“就看看。”
沈酒酒晃着两条短腿,目光追着长柄银勺。
“酒酒看勺勺。”
“瞧一眼便罢了,可不能伸手。”
沈若晚见她病后总算肯对吃食起兴致,便抱着她坐到桌边。
秦素云将那碗寒药也端了过来。
一汤一药,并排摆在小几上。
沈酒酒看着两只碗,胃里翻起前世熟悉的苦意。
娘喝了十四年。
秦素云守了十四年。
那十四年里,所有人都看着沈若晚一日比一日虚弱,还要夸柳蓉娘体贴,夸她掌家周全,从未短过正室一口汤药。
“娘亲先喝香香,再喝苦苦吗。”
她把小手搭上桌沿,仰头问得天真。
“先服药,再进补汤。”
秦素云替沈若晚答了,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。
“这样药性才进得快,小小姐坐远些,省得又闹。”
“为什么呀。”
沈酒酒歪着脑袋,手指已碰到汤勺柄。
“吃苦苦要配甜甜,娘亲喝香香就不苦了。”
“药有药的吃法,哪里容得你乱配。”
秦素云伸手去拿银勺,沈酒酒却先一步握住勺柄,整个人往后一缩。
银勺带出半勺热汤,越过桌沿,全泼在秦素云的裙角上。
“烫。”
沈酒酒把勺子一松,两只手捂住耳朵,借着众人去看裙摆的工夫,胳膊扫过桌面,将药碗推到了最远处。
秦素云退开两步,湿透的裙角贴在鞋面,汤中的油花顺着绣纹往下淌。
“嬷嬷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沈酒酒把手藏到身后,肩膀缩成小小一团。
“勺勺自己跑了。”
“勺子又没长腿,怎么会自己跑。”
陈妈妈心疼地看着洒掉的补汤,弯腰扶起瓷盅。
“这可都是好东西,照柳姨娘给的分量,一日也不能少,白白洒去半盅,厨房还得另开炉火。”
“住口。”
秦素云抖了抖裙角,湿布料甩出几点汤水。
“一个孩子贪玩,你说这些做什么,难道夫人的补汤少一口,柳姨娘还要治小小姐的罪。”
“我哪敢这样说。”
陈妈妈抱紧瓷盅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。
“只是方子在柳姨娘手里,账也归她查,每日用了多少肉桂,切了几片附子,全都记着呢。”
沈酒酒听到这里,便靠回母亲怀中,不再去碰桌上的东西。
够了。
补汤的方子由柳蓉娘掌着。
厨房每日按量煨制,秦素云亲手盯着服用,连先后次序也早有安排。
这条线已经从药碗伸到了厨房。
“都别说了。”
沈若晚拿帕子擦干女儿手背上的汤汁,又看向秦素云湿透的衣裙。
“先回去换身衣裳吧,春寒未退,别让湿气入了膝骨。”
“奴婢无碍,夫人的药还没服。”
秦素云没有离开,反而将药碗重新端回沈若晚面前。
“汤洒了可以再煨,药冷了却得重熬一副。”
“今日先停下。”
沈若晚瞧了一眼怀里的孩子,见她又开始揉眼睛,便叫陈妈妈收拾桌面。
“酒酒刚受过惊,再闻药味,只怕又要哭闹,补汤也不必送了。”
“那怎么成。”
陈妈妈提起食盒,想起方才挨的训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。
秦素云用帕子拭去碗沿沾上的汤点,将碗交给她。
“重新熬,半个时辰后我亲自看夫人喝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