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那天是腊月廿八,离过年还有两天。
萧玦早上照例来烧火,进门看见苏晚没起来。炕上的被子裹得紧紧的,人蜷成一团,脸朝墙。他以为她睡懒觉,蹲灶台前面把火点了,水烧开了搁在桌上,喊了一声“起来吃药”。
苏晚没应。
萧玦走到炕边看了一眼。她脸色不对,灰白灰白的,嘴角挂着一丝暗红。他伸手推了推她肩膀,她哼了一声,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,“难受。”
萧玦把被子掀开一角,看见她拿左手捂着右肋底下那个位置,指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东西,洇透了里衣。他把被子全掀了,里衣右肋那块巴掌大的地方洇成黑红色,褥子上也染了一片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吐的?”
“后半夜。”苏晚把脸埋在枕头里,声音闷闷的,“吐了两回,没叫你。”
萧玦把她扶起来靠着墙,拿布巾把嘴角的血沫子擦了,回头冲外头喊了一嗓子:“赵护卫!去镇上药铺把掌柜叫来!快!”
赵护卫这几天也住在大车店,听见喊声跑过来看了一眼,脸都白了,撒腿往镇上跑。萧玦把苏晚的衣裳解开,右肋底下那个硬块比上回摸的时候大了一圈,按下去硬邦邦的,周围的皮肉发烫。他不懂医,但跟苏晚待了两年,看她给人看病看了两年,基本的判断有——这个硬块是瘀毒积结,现在破了,血从里头往外涌。
他把布巾叠厚了按在出血的位置,拿手压着。苏晚疼得哼了一声,拿左手推他:“别按……疼……”
“不按止不住。”
“止不住就算了……我自己的病我知道……”
萧玦没理她,接着按。药铺掌柜跑进来的时候,苏晚已经不太清醒了,眼皮耷拉着,嘴唇发白,脉搏细得跟游丝似的。掌柜搭了脉,又看了看硬块的位置,脸色很难看。
“将军,这毒破了。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瘀毒,一块儿涌出来,脏腑受不住。我开个方子止血化瘀,但她这身子太虚了,药力能不能撑得住,两说。”
“开方子。”萧玦把苏晚扶着躺下来,枕头垫高了些,“熬药,快。”
药铺掌柜开了方子跑了。萧玦坐在炕边,把布巾重新叠了按上去。苏晚半昏半醒,拿左手攥着他手腕,攥得不紧,手指头也没力气,跟搭在他腕子上似的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药箱里头……底下那层……有个白瓷瓶……”
萧玦把她药箱拿过来,翻到底下那层,摸出个白瓷瓶,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苦味,跟她平时嚼的紫背草一个味。
“紫背草丸?你自己搓的?”
“嗯……搓了仨月……本来想留着慢慢吃……现在甭留了……嚼了吧……”
萧玦倒出两丸塞她嘴里,拿水灌下去。苏晚嚼了两下咽了,靠在枕头上喘气。喘了一会儿,忽然睁开眼,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些。
“萧玦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要是今儿晚上没挺过去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她拿左手攥了一下他手腕,“我要是没挺过去,你把我埋在后山半坡上,紫背草最多那片儿。别立碑,立了碑镇上人知道我是谁了。你回头跟女皇说一声,就说苏晚死在流放地了,编管所报的‘病殁’,没改过口。别给我翻案了,翻了我也不知道。”
萧玦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:“你挺得过去。”
“你又不是大夫。”
“我天天听你念叨方子,听也听会了。”
苏晚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嘴角刚扯起来就咳了,咳了两声,又吐了一口血。萧玦拿布巾接住了,手有点抖。
药铺掌柜把药送来了,萧玦把药灌进去,灌到一半吐了,重新灌。灌完了把苏晚放平,拿被子盖好,坐在炕边盯着她看。她的脸瘦得没肉了,颧骨支棱着,眼窝凹进去,鼻息浅得拿手凑到鼻子底下才感觉得到。
萧玦把刘大夫那瓶活络油摸出来,倒了些在手心里搓热了,按在她右肋底下硬块旁边的位置,拿掌根慢慢地揉。苏晚疼得抽气,拿左手推他:“别按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
“刘大夫说揉开了能散瘀。”
“刘大夫又没揉过……”
“我揉过。我胳膊上那个旧伤,刘大夫天天揉,揉开了就不疼了。”
苏晚没力气推了,由着他揉。揉了一刻钟,她疼出了一身汗,但硬块周围没那么烫了,苏晚的呼吸也匀了些。萧玦把手收回来,拿被子把她裹好。
“你先睡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苏晚把眼睛闭上了。萧玦坐在炕边,把油灯挑亮了些,从怀里摸出那包蜜饯杏干搁在桌上。她要是半夜醒了想嚼东西,手边有。
那天晚上苏晚没再吐血,但烧起来了,烧得说胡话,一会儿喊“阿桃把药柜第三排的防风挪到第二排”,一会儿说“王嫂子你家小虎的枣核掏出来了别哭了”。萧玦拿凉布巾给她敷额头,换了一回又一回,天亮的时候苏晚烧退了,人也清醒了,就是虚得厉害,连坐都坐不起来。
萧玦把药铺掌柜叫来复诊。掌柜搭了脉,说“命暂时保住了,但她这身子撑不住第二回。往后得静养,不能劳神,不能受寒,不能饿着,也不能吃太饱。药得天天吃,吃够一年再看。”
萧玦把话记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苏晚。她躺在被子里,脸朝墙,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了。
“苏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听见了?一年。天天吃药,不能劳神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药钱我出。”
苏晚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脸转过来看了他一眼:“萧玦,你一个守捉副使,俸禄一个月才几两银子,给我买一年药,你不过日子了?”
“我日子过得简单。不喝酒不赌钱,衣服穿官服,吃饭在守捉衙署伙房。一个月花不了几个钱。”
苏晚把眼睛闭上了:“你爱出就出。反正我欠你的了。”
萧玦把被子给她掖了掖:“你不欠我的。是我欠你的。一年药钱才几个钱,我欠你那些,拿一辈子都还不完。”
苏晚没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以为她睡着了,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闷在被子里。
“萧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儿腊月廿九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年了。你回青石口过年去。”
“我在这儿过。”
“这儿就一间屋一张炕。”
“我睡柴房。”
苏晚没再说什么。萧玦把油灯搁在窗台上,坐在炕边的矮凳上,靠着墙闭上眼。外头天亮了,腊月廿九的日头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苏晚的枕头上。她闭着眼,睫毛在日头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,微微动了动。
萧玦看了她一会儿,把目光挪到窗外。雪停了,天晴了,骆驼坳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,被日头照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