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岁岁说完那句话,沈建国和张铁柱都没有接。
院子里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到墙根,发出干脆的沙沙声。张铁柱蹲下来看了看门板上那道新鲜的划痕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建国,你说得对,来了说明心虚。我先回村委,跟赵公安通个气。”
张铁柱走后,沈建国把西屋门前的地面扫干净,用脚踩了踩松动的土,看看有没有鞋印。
沈岁岁蹲在旁边帮他找,可昨晚下过一阵小雨,脚印早就混在泥里分不清了。
“爹,别找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他下次还会来。”
沈建国没有回答,只是把扫帚靠到墙上,沉着脸进了屋。
吃过早饭,沈岁岁听见院外有人喊她的名字。
声音很熟悉,带着一股书卷气——是林知青。
她跑出去开门,看见林知青站在院门口,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抱着一摞书和一个旧布包。
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,但眼圈底下还是有些发青。
“林哥哥,你怎么来了?”
林知青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来和她说话,只是把书往怀里紧了紧,声音很平静。
“岁岁,我来跟你说一声,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沈岁岁的手指在裤缝上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恢复高考的消息已经在知青点传开了,林知青是整个青山村学问最好的人,他不可能不去考。
可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她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。
“进来说吧。”
她侧开身子,让林知青进了院。
李秀娥正在堂屋里缝旧布,看见林知青进来,赶紧倒了一碗热水。
“小林,坐。”
林知青接过碗,双手捧着,没有喝。
“嫂子,高考的事您应该听说了。我跟公社报了名,下个月去县城参加预考,通过了就能正式参加考试。”
李秀娥的手顿了一下,看了看沈岁岁,又看看林知青。
“这是好事,你本来就该考大学。”
林知青低头看着碗里的水。
“可我走了,岁岁的课就断了。”
沈岁岁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到他对面,伸手把他怀里的书接过来。
最上面的是一本算术笔记,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。下面压着一本旧地图册,还有几封信——信封上写着地址,可都没有贴邮票。
“林哥哥,这些你不带走?”
林知青摇了摇头。
“算术本上的题你都做过了,地图册你留着,以后用得上。”
他从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第一页递给她。
“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笔记。识字的部分你已经掌握了,后面这几页是关于政策文件怎么读、公告怎么分析的方法。”
沈岁岁接过去翻了翻。林知青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每一条都用红笔标了重点。
“岁岁,你不能只会算家里的账。”林知青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。“以后政策一年比一年变得快,你得学会看文件,看方向。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走不通,不能等别人告诉你。”
沈岁岁攥着本子,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用奶声奶气的语调,也没有撒娇。
“林哥哥,我记住了。”
林知青看了她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丫头,有时候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小孩。”
沈岁岁歪了歪头,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。
“我本来就是小孩嘛。”
林知青笑着摇了摇头,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。
沈建国从外面进来,听说林知青要走,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考,考上了写信回来。”
林知青站起来,把布包递给沈岁岁。
“包里还有一些药材,是我之前攒的。你家里要是有人不舒服,先用这些顶着。”
沈岁岁接过布包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她低下头,把包放到炕上,用手把药材一包一包理好。
“林哥哥,你到县城之后,每天要按时吃饭。”
林知青愣了一下。
“你管我吃饭?”
“你要是饿着肚子考试,考不上怎么办?”沈岁岁瞪着他,一脸严肃。
林知青被她的表情逗得笑出声来,连李秀娥也忍不住笑了。
笑完之后,林知青的神色又沉了下来。
“建国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看着沈建国,压低了声音。“之前公社宣传干事查过我教岁岁读书的事,我走之前会去交一份说明,写清楚我教的内容只限识字和算术,没有涉及其他。”
沈建国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“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?”
“过去了不等于没有记录。我走了之后,要是有人翻旧账,这份说明就是凭据。”
张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到了门口,听见这话推门进来。
“小林,你放心走。你那份说明我签字作证,盖村委的章。”
林知青看着张铁柱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铁柱哥。”
送走林知青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沈岁岁站在院门口,看着林知青瘦长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。
她没有追上去,只是低头把手里的算术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是空白的,林知青在角落里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岁岁,知识必须变成你自己的判断。谁都替不了你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揣进怀里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张铁柱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建国,赵公安刚才托人带了个消息。混货运输车的司机查到了,叫马有才。”
沈建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。
“马有才?不认识。”
张铁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马有才不是普通车夫,他最近替赵副厂长跑过三趟县外的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