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建国说完这句话,张铁柱在院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秋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,把晾在绳子上的旧衣服吹得一晃一晃。
张铁柱搓了搓手。
“建国,今晚你把家里的布料全部锁好,封条不能碰。我去公社一趟,把情况先报上去。”
沈建国点了点头,把张铁柱送到院门口。
李秀娥在屋里把封存清单又看了一遍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沈岁岁坐在炕沿上,两只小脚晃了晃,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,赵公安到了。
他不是来查布料的,他是接到张铁柱的消息后,主动过来协助核验。
“建国嫂子,布料的事我听铁柱说了。”赵公安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,看着李秀娥。“公社那匹编号不对的布,我昨晚已经让人送到县国营厂比对了。今天来,是要把你们家剩下的封存布全部重新核对一遍。”
李秀娥站起来。
“赵同志,布料都在西屋锁着,封条没有动过。”
赵公安走到西屋门口,检查了一圈封条。
“封条完整,可以开。”
沈建国拿钥匙打开门,赵公安走进去,把每一匹布拿出来,对着清单上的编号逐一核对。
沈岁岁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。
赵公安核对到第四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这匹灰蓝色的,包装角上有一处重新粘过的痕迹。”
他把那匹布翻过来,指着包装纸的右下角。
沈建国凑过去看。
那道痕迹不明显,纸的颜色跟周围一样,可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微微凸起的浆糊干痕。
“昨天那匹被带走的布也有这种痕迹。”沈岁岁蹲下来,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标记。
赵公安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岁岁,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沈岁岁抬起头。
“包装纸如果是供销社原装的,封口都是用机器压的,压痕是平的。这两匹布的封口是手工粘的,浆糊厚薄不一样。”
赵公安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对沈建国说。
“建国,我需要叫王会计过来。他管过生产队的物资出入账,对编号这些东西比较熟。”
沈建国点了点头。
半个小时后,王会计骑着破自行车赶到了。
他进屋看见一地摊开的布料,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。
“赵同志,你找我什么事?”
赵公安把两匹有粘贴痕迹的布摆在他面前。
“这两匹布的包装编号跟登记编号不一致。你是管物资的,帮忙看看这些编号属于哪批货。”
王会计蹲下来,把两匹布的标签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这个03-763……”他皱了皱眉。“这不是咱们村供销社的编号格式,像是县国营厂的调拨号。”
赵公安追问。
“调拨到哪儿?”
王会计想了想。
“要查出库单才知道。不过我记得上个月有一批布是调拨给县服装厂的,中间经过公社转运站。”
李秀娥忍不住开口。
“我买的布全是供销社柜台上挑的,付的是正经布票和现金,怎么会混进调拨货?”
赵公安看着王会计。
“王会计,你能确认这两匹布不在沈家的购买记录里?”
王会计对着清单又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清单上登记的编号是03-742到03-750,这两匹03-763和03-771,确实不在范围内。”
沈岁岁把手里的纸递给赵公安。
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表格——左边是沈家购买记录里的编号,右边是两匹异常布料的编号,中间用箭头标注了包装痕迹的位置。
赵公安接过去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岁岁,这是你画的?”
沈岁岁嗯了一声。
“赵叔叔,我娘买的布都有对应的票号。这两匹混进来的布没有票号,只有调拨编号。谁把它们塞进我们家的包装里,谁手上就一定接触过调拨单。”
屋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王会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赵同志,我可以帮你调出上个月公社转运站的出入记录。如果货物在中途被换过包装,运输登记上一定有签收记录。”
赵公安点了点头,把两匹异常布料单独封存,在清单上注明“非沈家购买物资,来源待查”。
他转头看着沈建国和李秀娥。
“建国,嫂子,你们家的布暂时还不能动,但这两匹不是你们的,我会在报告里写清楚。”
沈建国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“赵同志,该怎么查就怎么查,我们家经得起。”
赵公安收好证物,在门口停了一步。
他转过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真正有问题的不是你们选的布,而是有人把别的货混进了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