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建军这话一出口,坡上坡下都安静了。
张铁柱停住脚步,转过身盯着他。“建军,你把话说清楚。”
沈建军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,手指死死攥着裤缝。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,声音里全是憋屈。“大哥,我对不住你。那两袋粉末,翠花说是洗衣服用的碱面,我信了。可后来有一天晚上,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一个男人说话。那男人声音很低,说什么‘东西放对位置,水一冲就进塘里’。我当时不敢问,后来越想越不对劲,可我……我不敢说。”
王翠花在坡上尖叫起来。“沈建军你个没良心的!我哪天跟男人说过话了?你血口喷人!”
沈建国没理她,看着弟弟。“你确定听见了?”
“确定。”沈建军把头垂下来。“那天是十五,月亮大,我起夜的时候从窗户缝看见的。那男人穿着灰褂子,个头不高,说完话塞给翠花一沓东西,看着像是钱。”
张铁柱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。“你能认出那个人的脸吗?”
沈建军摇头。“太暗了,只看见个背影。”
“行,这事我记下了。”张铁柱把本子合上,对两个民兵说,“你们把麻袋和布条都封好,跟我去县水产站。建军,你今天说的话,我会如实记录,到时候该怎么处理,看县里的意见。”
王翠花在坡上还在骂,嗓门越来越尖。沈建军没回头,跟着张铁柱往村子方向走。
沈岁岁站在柴地边缘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。她转过身,牵住母亲的手。“妈,咱们回鱼塘。”
两天后,张铁柱从县城回来,手里多了一张盖着红章的检测报告。
沈建国接过报告,字认不全,但那几个关键的字他看懂了——“皂角粉”“水质破坏”“及时换水可控制损失”。
周桂兰也跟着来了,蹲在塘边重新取了三处水样,挨个闻了闻。“换水换得及时,现在水里没异味了。鱼苗这两天也没再死,应该没大碍。”
李秀娥端着一个木盆走到堤坝上,盆里放着账本和鱼苗登记表。她把盆放在石头上,冲几个帮工村民招了招手。“大家都过来,我把这两天的情况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孙大壮第一个走过来,身后跟着刘招娣和另外两个村民。
李秀娥翻开账本,指着最上面的那一页。“鱼苗总数是五百尾,前两天死了两条,剩四百九十八条。换水用了村东头的深井水,挑了二十三担,每担记工分半分。围栏修补用了新铁丝三尺,木桩四根,都是建国自己出的。”
刘招娣凑近看了看账本。“秀娥,你这账记得够细的。”
“鱼塘是大家一起干的活,账就得记清楚。”李秀娥把登记表也翻开。“从今天开始,每隔三天取一次水样,周桂兰婶子负责检查,我把日期和结果都写在这张表上。到时候鱼卖出去了,按实际数量分钱,谁也不吃亏。”
孙大壮点了点头。“行,这样我们也放心。”
张铁柱站在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检测报告。“县水产站的人说了,皂角粉确实会破坏水质,但咱们发现得早,换水也换得及时,鱼苗应该能活下来。王翠花那边,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往沟里倒的粉,暂时没法定罪。但村里决定让她赔偿两条鱼苗的钱,还有修围栏的工分。”
“她肯赔吗?”刘招娣问。
“不肯也得赔。”张铁柱把报告收起来。“麻袋是从她家柴地挖出来的,布条颜色纹路也对得上,这些都有记录。她要是不赔,我就把这事报到乡里去。”
沈建国站在堤坝边缘,看着塘面上偶尔翻起的水花。鱼苗还活着,围栏补好了,水也换干净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看着张铁柱。“铁柱哥,这次多亏你了。”
张铁柱摆了摆手。“别跟我客气。鱼塘是村里批给你的,我得保证这事办得公道。”
沈岁岁蹲在岸边,手指伸进水里轻轻搅了搅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。她抬起头,看见几条鱼苗从水草间游过,尾巴甩得飞快。
“爸,鱼塘保住了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很轻。
沈建国蹲下来,摸了摸女儿的头。“嗯,保住了。”
当天晚上,沈家院子里难得点了两盏灯。
李秀娥在灶台边煮了一锅玉米糊糊,还切了半块腊肉扔进去。沈小宝端着碗,眼睛一直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。“妈,今天怎么舍得放肉了?”
“鱼塘没事了,得让你们吃点好的。”李秀娥盛了一碗递给沈建国,又给岁岁盛了一碗。“这几天累坏了,多吃点。”
沈岁岁捧着碗,吹了吹热气,小口小口地喝。玉米糊糊里混着腊肉的咸香,肚子暖和起来,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总算松了一点。
沈建国吃得很慢,眼神一直盯着院门外的方向。
“建国,你在想什么?”李秀娥问。
“我在想建军说的那个男人。”沈建国放下碗。“能让翠花听话办事,还能提前放话堵销路,这人手里肯定有点门路。”
沈岁岁抬起头,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。“爸,你觉得那个人是谁?”
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这事没完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张铁柱推开院门,身后跟着周桂兰。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,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条。“建国,刚才有人托马有才给我送了个话。”
沈建国站起来。“什么话?”
张铁柱把纸条递过去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——
“鱼塘没毁成,那就换个地方,让沈家连一条卖鱼的路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