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的话音落在队部门口,像一块石头砸进浅水塘。
沈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,手指攥紧了门框。张铁柱没有追出去,而是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停了很久。
“铁柱哥,她说的农具亏空是怎么回事?”李秀娥的声音发紧。
张铁柱摇了摇头。“农具借用都有登记,回头我让王会计对一遍。”
沈岁岁站在门口,目光顺着王翠花离开的方向看出去。巷子尽头,王翠花的身影拐了个弯,没有往老院方向走,而是绕到了队部后墙。
她眨了眨眼,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。
回家的路上,沈建国一直没说话。李秀娥走在他旁边,几次想开口都咽了回去。
沈岁岁拽了拽父亲的手指。“爸,我的发绳掉了。”
沈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发绳?”
“就是今天出门扎的那根红绳。”沈岁岁摸了摸脑袋。“可能掉在队部门口了,我回去找找。”
“等明天再说。”沈建国皱了皱眉。
“不行,那是娘给我搓的,就一根。”沈岁岁拉着他的手往回走。“爸你陪我去嘛。”
沈建国拗不过,只好带她折了回去。
队部门口没有发绳。沈岁岁蹲在地上摸了两下,站起来往后墙方向指了指。
“爸,我可能是在那边掉的。”
沈建国跟着她绕到队部后面。这一面墙挨着一口旧水井,井台上长满了杂草,常年没人打水。
沈岁岁走到井沿边,目光在草丛里扫了一圈。
有东西。
杂草根部,露出一小片蓝色的纸角。
她没有急着去捡,而是蹲下来看了几秒,然后回头喊了一声。
“爸,这里有个纸片。”
沈建国走过来,弯腰看了一眼。“什么纸片?”
“上面有字。”沈岁岁指了指。“好像写着什么领用。”
沈建国的脸色变了。他蹲下来凑近了看,纸角上印着蓝色格线,边缘撕裂,露出四个铅印字——“农具领用”。
他猛地站起来。“别碰!”
沈岁岁乖乖缩回了手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,不准动。”沈建国转身跑回队部前面。
不到三分钟,张铁柱跟着沈建国赶了过来。
张铁柱蹲在井沿边,盯着那片纸角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没有用手去拿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小心翼翼地把纸角夹了出来。
“这纸边的格线跟队部登记表一模一样。”他把纸角翻过来,背面有一道淡黄色的水渍。
“铁柱哥,井沿边的草你看看。”沈建国指了指杂草中间一块被踩倒的位置。
张铁柱移开目光,顺着沈建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井台周围的土地常年潮湿,杂草被踩出了两道鞋印。一道印子窄长,鞋底纹路清晰。另一道稍宽,右脚后跟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缺口。
“这鞋底缺了一块。”张铁柱用手比了比缺口的形状。
沈岁岁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鞋印,没有出声。
她见过这个缺口。王翠花右脚那双布鞋,后跟磨掉了一角,走路的时候鞋底会歪一下。上次在院门口踩过肥皂摔倒之后,那只鞋的后跟就一直是这个形状。
张铁柱站起来,叫来两个民兵。“把这一片围起来,别让人踩。”
民兵用绳子圈出一小块地方。张铁柱把纸角用手帕包好,揣进了上衣口袋。
还没等他走回队部,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王翠花从拐角冲了出来,后面跟着沈老太。
“铁柱!你们在我家后墙干什么?”王翠花的嗓门老远就炸开了。
“这不是你家后墙,是队部后墙。”张铁柱的声音不高。
王翠花走到井沿边,伸脖子往绳圈里看了一眼。她的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正常。
“地上有什么稀罕的?这井边天天有孩子来玩,撕本子叠纸飞机的多了去了。”
张铁柱没有接话,把手帕从口袋里取出来,展开给她看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
王翠花瞟了一眼。“一块烂纸角,谁认识?”
“上面印着农具领用四个字。”张铁柱的目光盯着她的脸。“跟队部丢的那张登记表一模一样的格式。”
王翠花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那也不能说明什么。队部的旧表不知道扔了多少,随便哪个角落都能捡到。”
“队部登记表从来不外扔。”张铁柱把手帕重新包好。“每年底统一交公社存档,一张都不能少。”
沈老太在后面插了一嘴。“铁柱,你别把事情搞大了。翠花说了,就是个纸角,跟她没关系。”
张铁柱转过身,看了沈老太一眼。“大婶,我没说跟她有关系。可这纸角出现在队部后墙,井沿边还有新踩出来的鞋印,这事总得查清楚。”
沈老太的嘴抿成了一条线。
沈岁岁拉了拉张铁柱的袖子。“张爷爷,你可以让王爷爷来看看,这纸角是不是队部那张表撕下来的。”
张铁柱点了点头,让民兵去叫王会计。
不到五分钟,王会计小跑着过来了。他接过手帕,把纸角拿到眼前反复看了三遍。
“这格线的间距、这蓝色的印墨,跟咱队部的登记表完全一样。”他翻过纸角看背面。“这个水渍的颜色偏黄,像是被井水溅过。”
“那就是说,有人把登记表撕了,扔到了这口井附近。”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王翠花的脸涨红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你怀疑我?”
“我没说名字。”沈建国看着她。“你急什么?”
“我不急!”王翠花的嗓门拔高。“可你们围着这口井又是绳子又是叫人的,明摆着在针对我!”
张铁柱抬手打断了她。“翠花,我问你一句话。昨天下午你从队部出来以后,有没有绕到后墙来过?”
王翠花的眼珠子转了一圈。“没有。我直接回家了。”
“直接回家?”沈建国突然开口。“我看见你出了队部大门,往右拐了。你家在左边。”
王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我绕路去捡了个萝卜头。”
“这井边没有萝卜地。”张铁柱的语气平得没有波澜。
王翠花的胸口起伏了两下,嘴里嘟囔着什么,声音含混到听不清。沈老太在旁边扯了她一把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王翠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换了个笑脸。
“铁柱,你查你的,我不拦你。可你光盯着我有什么用?该查的是大房借走的农具还了没有。”
张铁柱的眉头皱了皱。
王翠花的笑意更深了。“队部账上写着,建国去年秋天借了三把镰刀、两根扁担。你倒是去看看,东西还在不在。”
张铁柱看向沈建国。
沈建国的脸色一沉。“我借的东西早就还了。”
“还了?”王翠花冷笑了一声。“那账上怎么还挂着?”
张铁柱没有再接话。他把纸角收好,对王会计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一早,把生产队所有农具清点一遍。”
王翠花转身往巷子外走,脚步轻快,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。沈老太跟在后面,腰弯得比来时更低了些。
沈岁岁站在井沿边,目光落在那两道鞋印上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她听见王翠花走出巷口时,嗓子压低了对沈老太说了一句话。
“只找到纸角有什么用?真正能让大房闭嘴的,是他们借走农具后留下的亏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