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边的话音还没散,王翠花当晚就来了。
天刚擦黑,院门被敲了三下。
沈建国拉开门闩,王翠花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碗煮红薯。
“建国,老太太让我给你们送点吃的。”
她的嗓门比白天低了半截,脸上挂着笑。
沈建国没接碗。
“有什么话隔着门说就行。”
王翠花把碗往前递了递。
“你这孩子,咋还记仇呢?分家归分家,老太太惦记你们,我总不能不来。”
李秀娥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沈建国身后。
“翠花,红薯我们不缺。你有话就说,说完请回。”
王翠花的笑僵了一下,把碗放到门槛上。
“那行,我也不进去了。老太太说,让你们这两天抽空回老院一趟,她身子不好,想见见岁岁和小宝。”
沈建国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娘要见孩子,让她白天来新院。”
王翠花的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“老太太腿脚不便,你让她大老远过来?”
“那就等她腿脚方便了再说。”
李秀娥的声音不高,可字字清楚。
王翠花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她没再接话,目光越过沈建国的肩膀,往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灶房的门半开着,粮柜的铁锁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院门关上后,沈建国把门闩重新顶紧。
“她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李秀娥蹲在灶房门口,把那碗红薯倒进了鸡食盆里。
“她今晚来,不是为了送东西。”
沈岁岁趴在窗台上,两只手托着下巴。
“爸,明天去村口买个门铃。”
沈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门铃?”
“对。”
沈岁岁跳下窗台,走到院门边。
“门上挂个铃铛,有人推门就会响。咱们在屋里也能听见。”
沈建国琢磨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行,明天我去找铁匠打一个。”
第二天下午,沈建国从村口拎回来一串铁皮铃铛。
铃铛是废铁罐剪出来的,边缘打磨得圆润,用麻绳串成一串。
他把铃铛挂在院门内侧,用铁钉固定好。
轻轻一推门板,铃铛就叮当作响。
沈小宝蹲在门边,伸手推了好几次,听得咧嘴笑。
“爸!这个好玩!”
沈建国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。
“别乱推,这是用来防人的。”
当天晚上,院门又被敲响了。
还是王翠花。
这回她手里没拿东西,嘴上说是路过,想进来坐坐。
沈建国没开门。
“翠花,天都黑了,你路过什么?”
王翠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没再敲门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在巷子里停了很久,才慢慢远去。
第三天傍晚,王翠花又来了。
这次她换了说辞。
“建国,老太太说她昨晚梦见岁岁了,让我过来看看孩子。”
沈建国皱起眉。
“岁岁在屋里,好好的。”
“那我就看一眼。”
王翠花的声音带了点急。
沈建国没接话。
李秀娥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说话。
“翠花,你要是真惦记孩子,明天白天来。现在天黑了,不方便。”
王翠花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,那我明天再来。”
她走了。
脚步声比前两次都快。
沈岁岁站在灶房门口,盯着院门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“爸,她今晚还会来。”
沈建国的手指攥紧了门闩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试了三次,每次都没进来。”
沈岁岁的声音很轻。
“她等的就是咱们放松的时候。”
当天夜里,沈建国没睡。
他坐在灶房里,背靠着粮柜,膝盖上横着木棍。
李秀娥在屋里哄沈小宝睡觉,沈岁岁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盯着窗户。
月亮爬到房顶中央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。
不是敲门。
是有人在试探门闩。
沈建国猛地站起来,握紧了木棍。
门外的动静停了两秒,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脚步没有离开,而是绕到了窗户下方。
沈岁岁从炕上坐起来,光着脚跑到窗边。
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,影子的手贴在窗框上,像是在试探窗户能不能推开。
她没有出声。
影子在窗外停了十几秒,又绕回了院门方向。
这次,门闩被轻轻推了一下。
铃铛没有响。
因为门板根本没动。
沈岁岁走到灶房门口,把手搭在门框上。
“爸,她在外面试门。”
沈建国点了点头,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院门外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王翠花又来了。
这次她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,脸上的笑比前几天都真诚。
“秀娥,昨晚我去河边挖了点野菜,给你们送点。”
李秀娥站在门口,没有接篮子。
“翠花,你这几天天天往我家跑,到底想干什么?”
王翠花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我这不是惦记你们吗?”
“惦记就不用了。”
李秀娥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要是没别的事,就请回吧。”
王翠花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李秀娥,你可别不识好歹。我好心好意给你送东西,你还拒人千里之外。”
“我拒的不是好意,是不安好心。”
李秀娥说完,转身进了屋。
王翠花站在门外,脸涨得通红。
她把篮子重重地放到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当天下午,张铁柱来了新院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建国,村里有人举报你家藏了生产队的粮食。”
沈建国的脸色一沉。
“谁举报的?”
“王翠花。”
张铁柱把纸递过去。
“她说你家粮柜里的粮食来路不明,要求上门核查。”
李秀娥从屋里走出来,声音发紧。
“铁柱哥,分家清单你都过目了,粮食来路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铁柱叹了口气。
“可王翠花闹到了公社,公社让我走个程序。今天我得进来看一眼粮柜。”
沈建国攥紧了拳头,喉结滚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打开院门,让张铁柱进来。
王翠花跟在张铁柱身后,也进了院子。
李秀娥的脸色更白了。
沈岁岁站在灶房门口,目光在王翠花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到了粮柜方向。
张铁柱走到粮柜前面,看了一眼上面的铁锁。
“建国,把锁打开。”
沈建国从腰间摸出钥匙,咔嚓一声打开了锁。
粮柜的盖板掀起来,里面是几个布袋,码得整整齐齐。
张铁柱没有动手,只是看了一眼。
“这些粮食都是分家时分的?”
“对。”
沈建国的声音很沉。
“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王翠花从后面挤过来,探头往柜子里看。
“铁柱,你得仔细查查。我听说她家粮食多得很,肯定藏了。”
张铁柱没理她,转身对沈建国说话。
“建国,我相信你。可程序还得走。你把粮袋拿出来,我数一遍。”
沈建国弯腰去拿粮袋。
就在这时,沈岁岁突然拉了拉李秀娥的衣角。
“娘,我想喝水。”
李秀娥愣了一下,转身进了屋。
院子里只剩下沈建国、张铁柱和王翠花。
沈岁岁拉着沈小宝走到院门口,蹲下来玩石子。
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王翠花的方向。
王翠花趁沈建国弯腰拿粮袋的时候,往粮柜方向挪了半步。
她的手伸进袖子里,摸出一个小布袋。
布袋巴掌大,鼓鼓囊囊的。
她弯腰假装看粮袋,手却往粮柜后方伸过去。
沈岁岁猛地站起来,伸手推了一下院门。
叮当——
铃铛响了。
沈建国和张铁柱同时抬起头。
王翠花的手僵在粮柜边缘,布袋从指尖滑落,掉到了地上。
沈建国的目光落在布袋上,整个人愣住了。
张铁柱快步走过来,弯腰捡起布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王翠花的脸色一白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帮忙擦灰。”
沈岁岁走到张铁柱身边,仰起脸。
“张爷爷,二婶的手刚才伸进袖子了。”
张铁柱的目光落在王翠花脸上。
“翠花,这布袋是你带来的?”
王翠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张铁柱没再问,直接打开了布袋。
里面是三张生产队粮票,和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他把纸条展开,上面用铅笔写着“李秀娥”三个字。
李秀娥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纸条,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我的。”
张铁柱把纸条和粮票收好,目光落在王翠花脸上。
“翠花,这东西从哪儿来的?”
王翠花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她咬了咬牙,声音尖利地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这纸条是王会计写的,李秀娥偷粮的事,他早就记在账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