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建国把断成两截的竹竿夹在腋下,天没亮透就出了门。
张铁柱刚从菜地回来,肩上扛着锄头,裤腿上沾满露水。看见沈建国脸色不对,他把锄头靠在墙边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建国把竹竿放到地上,又蹲下来在泥地上用手指比了比鞋印的大小。
“昨晚有人摸到我家院墙外头,踩断了篱笆。前天夜里后墙根也有脚印,横条纹的鞋底,不是我家里人的。”
张铁柱的眉头拧起来。他跟着沈建国回到新院子后面,蹲在地上看了好一阵。
“脚印方向是从老院那条巷子过来的。”他用锄头柄指了指。“到你后窗底下停过,又折回去了。”
他直起腰,目光扫了一圈院墙和窗户。
“进屋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门闩没动,窗纸也没破。”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可连着两晚都来,不像路过的。”
张铁柱把竹竿捡起来看了看断口。
“踩断的,不是折断的。这人走得急,没留意脚底下。”他把竹竿递还给沈建国。“建国,你听我说。分家刚办完,村里盯着你家的人不少。这阵子你别单独进山,也别在人前说家里有多少粮。”
沈建国点头。“我晓得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张铁柱压低了嗓门。“你家粮柜有锁吗?”
“没有。昨天用麻绳绑了个搭扣。”
张铁柱想了想,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队部仓房里有一把淘汰下来的旧铁锁,锈了一半,可还能上。你拿去用,回头从工分里扣两天。”
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不用。
“拿着。”张铁柱把钥匙塞到他手里。“你家的粮比你家的命还重要。”
沈建国攥着钥匙回了家。他在队部仓房找到那把旧铁锁,铁锈蹭了满手,可锁芯还灵活。他把锁提回来,让沈小宝帮忙扶着粮柜盖板,自己拿铁钉和搭扣把锁位固定好。
咔嚓一声,锁舌弹进去了。
沈小宝拍了拍手。“爸,这下谁也偷不走咱家粮了!”
“小声点。”沈建国拍了一下儿子后脑勺。“隔墙有耳,别嚷嚷。”
李秀娥在屋里重新归置粮食。她把灶台旁的口粮罐挪到灶膛旁边——那个位置从窗户外面看不见。粮柜上了锁之后,她又把床板底下的旧木盒换了个方向,用棉絮和旧鞋堆在上面挡住。
沈岁岁站在门口,一手扶着门框,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
院门有了十字门闩。粮柜有了铁锁。口粮分成三处。票证缝进了衣兜和枕头里。
可后墙那道石坎太矮了,大人翻身就能过来。
“爸,能不能在后墙外头种一排荆条?”她仰起脸看沈建国。“长起来带刺,比篱笆顶用。”
沈建国想了想。“荆条倒是河沟边有的是,明天挖几棵回来栽上。”
他蹲到院门口,用木炭在门框内侧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岁岁,以后每天晚上关门前,你检查一遍这道线。门板要是被人从外面推过,木炭线会蹭掉。”
沈岁岁点头,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。
当天下午,李秀娥按照沈岁岁画的格子取了半斤杂粮,煮了一锅红薯高粱糊糊。沈建国从建筑队请了半天假,把屋顶漏雨的那块瓦重新翻了一遍,又在粮缸上方搭了一层油布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一家四口蹲在灶房里喝糊糊。院门关得严严实实,铁锁锁好了粮柜,门闩顶紧了门板。
这是他们分家后第一次觉得踏实。
夜里,沈岁岁又没有睡着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她听见了声音。
院门外的巷子里,有人在说话。声音极轻,像是两片嘴唇贴在一起挤出来的气流。她只听清了最后半句。
“……她家那个破粮柜都上锁了。”
第二个声音更低,几乎分辨不出男女。
“上锁就是有东西。”
然后是脚步声,快速地远去了。
沈岁岁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,手指一下一下攥着被角。
她没有叫醒任何人。
第二天早上,村口的水井旁边围了七八个妇女。李秀娥挑着水桶走过去的时候,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。
王翠花靠在井沿上,手里拿着半块地瓜,边啃边说话。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井边每个人听见。
“啧啧啧,才分家两天,粮柜就上锁了。咱们这些人家谁用得着锁粮柜?除非里头藏了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几个妇女的目光落在李秀娥身上。
王翠花咬了一口地瓜,把目光甩向另一个方向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他们才刚分家,凭什么天天有粮吃?不查清楚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