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岁岁盯着脑海里那张半透明的兑换券,没有动。
券面上的字迹清晰——紧俏物资兑换券,可兑换粮油、布料、日用品任选一项。她攥了攥衣角,把这道提示压到了意识最深处。
现在不能用。
分家刚落地,全村人的眼睛都盯着大房。她要是这时候凭空拿出东西,比王翠花的那张嘴还难对付。
“岁岁,过来吃饭了。”
李秀娥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,带着一股子杂粮煮开后特有的糊香味。沈岁岁回过神,小跑进灶房。
灶台是旧的,土坯垒的,灶膛口缺了一角。锅底那道裂缝被李秀娥用湿面糊临时糊住了,勉强能烧水煮粥,炒菜就够呛。灶台上方的烟道歪斜,烟气散不干净,整间灶房里雾蒙蒙的。
李秀娥蹲在灶前,把分到的粮食一袋一袋摊在地上清点。
六十二斤细粮,三十斤杂粮。细粮里有白面和小米,杂粮是高粱面和红薯干混的。她用手掂了掂每一袋的分量,眉头拧得越来越紧。
“建国,你来看。”
沈建国从院子里进来,身上沾着篱笆的木屑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粮袋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煮粥用了二斤杂粮。”李秀娥的声音很轻,手指在粮袋口子上捏了捏。“四口人,一天最少一斤半粮。细粮省着吃,杂粮顶饱,满打满算也就撑两个月出头。”
“秋收在九月底。”沈建国的拳头慢慢攥紧了。“中间还隔着三个多月。”
沈岁岁蹲到粮袋旁边,从衣兜里掏出那张记粮食的草纸。铅笔字歪歪扭扭的,可数字对得上。
“娘,我算过了。每天一斤半杂粮、半斤细粮,够四个人吃饱。可到七月中就见底了,后面两个月没有着落。”
李秀娥看了女儿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问她怎么会算这个。
沈建国弯腰把粮袋一个个码到靠墙的木架子上。架子是他下午用旧木板临时钉的,摇摇晃晃,底下垫了两块砖头才勉强站稳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擦了把脸上的灰。“明天的事明天想。”
李秀娥把锅盖揭开,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拿勺子搅了搅,舀了四碗出来。碗是老院带过来的粗瓷碗,边口磕了两个缺角。
沈小宝从门外跑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鸡毛。
“姐!母鸡下蛋了!一个!”
他把一颗带着鸡屎的蛋举到沈岁岁面前,脸上的兴奋比过年还浓。
沈岁岁伸手接过来,用衣角擦了擦蛋壳上的脏东西。鸡蛋不大,壳薄,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。
“给娘。”她把蛋递给李秀娥。“明天煮了,切四份。”
李秀娥接过鸡蛋,用手帕包好搁在灶台角上。
四个人围着灶台坐下来。没有桌子,碗放在灶沿上,膝盖挨着膝盖。
粥很稀,能照见碗底的裂纹。红薯干煮烂了,甜丝丝的,混着高粱的粗涩。沈岁岁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可胃里暖和和的,比在老院吃的任何一顿饭都踏实。
沈建国三口喝完一碗,把碗推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工资证明和分家清单。
“秀娥。”他把两张纸摊在灶台上。“从今天起,这个家的钱你管。我每个月工钱拿回来,你记账,咱们一起商量怎么花。再不让任何人过手。”
李秀娥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,低头把两张纸折好,放进贴身衣兜里。
沈建国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旧钥匙。
“这是院门的钥匙。明天我再配一把,你一把我一把。家里的门,只有咱们自己能开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砸在灶房的土墙上。
李秀娥的眼眶红了一圈,又硬生生憋回去。她拿起碗,往沈建国碗里倒了半碗自己的粥。
“你干活费力气,多喝一碗。”
沈小宝嘴里含着粥,含含糊糊地说:“爸,明天能不能给鸡窝搭个顶?下雨母鸡会淋湿。”
沈建国揉了揉儿子的脑袋。“搭。明天第一件事就搭。”
夜里,沈岁岁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。炕席是旧的,边角卷起来扎人。可她身边是母亲均匀的呼吸声,脚头是沈小宝蜷成一团的小身子,院子里传来沈建国检查门栓的脚步声。
她闭上眼睛,把脑海里那张兑换券又看了一遍。
不急。再等等。
等到真正撑不下去的时候再用。
第二天天刚亮,沈建国蹲在院门口查看门板。他试着把门推了两下,门轴松动得厉害,风一吹就晃。
“秀娥,咱这院门根本关不严。晚上只能拿木棍从里面顶住。”
李秀娥站在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今天先顶着,等你下回发了工钱,买副门栓回来。”
沈建国把嘴一抿,没接这话。他把门板卸下来翻看了一遍,门板底部有两个虫蛀的洞。
“粮柜也没锁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谁要是半夜溜进来,粮食全得搬空。”
沈岁岁蹲在院墙根,忽然皱起了眉。
“咱们分出来了,可这点粮撑不到秋收,明天必须想办法挣口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