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翠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,眼珠子飞快地扫了沈老太一眼。
沈老太攥着椅子扶手,嘴唇抖了抖,没有吭声。
张铁柱等了五秒钟,没等到任何人回答。他把柜门合上,用一根麻绳从外面系了个死扣。
“这袋玉米面暂时封存,等分家清点结束后再查来路。”
他转过身坐回桌前,拍了拍王会计的肩膀。
“工分册拿出来,先核大房的工分。”
王会计的手在布包里翻了半天,才摸出一本蓝皮工分册。封面的硬纸板已经起了毛边,角上的装订线松了大半。
他把册子翻到沈建国那一栏,手指抖了一下。
张铁柱接过来,从头往后翻。前几页的记录密密麻麻,日期、工种、工分数写得整整齐齐。翻到三月份那几页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三月、四月、五月——连续三个月,沈建国的出工栏上写的全是同一个字:“病”。
每天一个“病”字,工分为零。
张铁柱把册子放到桌上,用手指点了点那三页纸。
“建国,你今年三月到五月干什么了?”
沈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修渠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发紧。“三月初开始挖水渠,一直干到五月中。那段时间天天出工,连下雨都没歇过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跟我一起挖的有赵老根、刘铁锁,还有王翠花她自己家男人。”沈建国转过头看沈建军。“建军,你说,那三个月我是不是每天都在渠上?”
沈建军缩在墙角,肩膀往里缩了缩。他的目光躲开了王翠花投过来的视线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……在的。”
王翠花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。
张铁柱没有看她,继续翻到李秀娥那一栏。
“秀娥的工分也有问题。四月份少了四十二个工分,五月份少了三十一个。”
李秀娥的手捏紧了围裙边。
“那两个月我在缝纫组给集体缝被子、补衣服,每天记四个工分。刘招娣是组长,她手里有考勤册。”
“王会计。”张铁柱合上工分册,目光落在矮胖男人脸上。
王会计的脸上挂着一层薄汗。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这个……可能是我抄错了。”
“三个月连着抄错?”张铁柱的声音压低了半截,反而比高声质问更有分量。“你干了八年会计,抄工分从来没出过岔子。”
沈岁岁站在桌角边,两只手搭在桌沿上,眼珠子盯着工分册没有眨。
她把手伸过去,碰了碰那三页纸的边缘。
纸张边缘齐整光滑,和前后几页毛糙的裁口完全不同。她翻过来看纸背——右上角有一小块不规则的褶皱,像是被揭下来又重新粘上去的痕迹。粘合的地方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浆糊干渣。
“张爷爷。”她仰起脸,声音奶声奶气的。“这三页纸跟别的不一样。”
张铁柱弯下腰,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他把那三页纸凑到窗户光线下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“这几页是后来换上去的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很硬。“纸边新,背面有粘痕。原来的那三页被人撕掉了。”
堂屋里安静得只剩木头开裂的细响。
王会计的额头上又冒出一层汗。
“王会计。”张铁柱把工分册啪地合上。“是谁让你换的?”
王会计的手指绞在一起,拧得骨节发白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像漏气的风箱。
“我……有人给了我十斤粮票,让我把那三个月的工分改成病假。原来的那几页我撕了烧了。”
“谁?”
王会计的目光快速扫了王翠花一眼,又迅速收了回来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
张铁柱没有追问。他拿起工分册,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栏。
“按原来的出工天数重新算。建国三个月修渠,每天八个工分,合计七百二十个。秀娥少的七十三个工分也加回来。这些工分折算的粮食,年底前从公中补给大房。”
他把算好的数字写在登记本上,让沈建国和李秀娥按了手印。
沈老太的脸白了一阵又青了一阵。她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松了又紧,始终没有开口。
王翠花咬着嘴唇,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本工分册。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成拳头,指甲嵌进了掌心。
清点结束后,张铁柱把工分册、布料登记和柜子封条的情况全部记入登记本。他把登记本和工分册叠在一起,塞进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。
“这些东西今晚放队部,明天我送公社存档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王翠花。
王翠花的目光从帆布包上移开,嘴角肌肉抽了一下。
等张铁柱带着王会计离开后,沈老太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没动。
沈建军凑到王翠花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翠花,你别再折腾了——”
王翠花一把推开他的手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。
“这本账要是落到公社手里,咱们二房谁都跑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