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回了房，命丫鬟备上热水，舒舒服服泡了个暖浴。
入冬之后寒气侵骨，王嬷嬷腿上旧疾时常发作，素来懒怠出门走动，若是腿脚利索，今日府外这场热闹，她定然是要凑上前瞧一瞧的。
暖意驱散了寒意，李氏捡些有趣的事，和王嬷嬷分享。说起秦夫人，李氏有些疑惑开口。
“嬷嬷你说，秦夫人无端邀我赴赏花宴，是何缘故？”
王嬷嬷笑着回道“小姐不是说了，秦家小姐与她乃是女学同窗，想来是看在小辈的情分上。”
李氏闻言轻轻摇头，心底疑虑始终未消。
马车上女儿提起秦家小姐时，眉眼间毫无同窗交好的亲近，反倒隐隐压着几分疏离怨怼，没有往来密切的模样。
平日里和女儿玩的要好的就那几家，今日碰面时，各家夫人态度热络，言谈间处处照拂她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，反倒显得秦夫人的邀约格外突兀。
李氏本是商户出身，比寻常世家妇人更为敏感多虑。
嫁入伯府这么多年，始终觉得商户出身差了些，在外应酬一言一行都万分谨慎，生怕稍有差池，连累一双儿女被人暗地里轻视取笑。
这些年她主动外出赴宴的次数屈指可数，向来安于内宅方寸之地，不愿与人过多交际。
只是如今儿女年岁渐长，婚嫁事宜已然提上日程。
为了儿女，她才不得不强迫自己走出舒适圈，参加这次宴席。
见李氏垂眸沉思，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郁结，王嬷嬷柔声开口宽慰。
“夫人不必过度思虑，横竖不过一场赏花宴，届时老奴陪着您，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李氏这才回过神，目光落在王嬷嬷略显僵硬的右腿上，语气满是关切。
“天冷，嬷嬷你的腿，如今可好些了？”
王嬷嬷闻言眼底泛起暖意，又夹杂着几分愧疚，长叹一口气。
“托夫人和少爷小姐的福，已经舒缓大半了。说到底都是陈年顽疾，年年入冬都要遭罪。若非夫人费心寻药，大把花银钱调理，老奴如今怕是连路都走不动。人老了，反倒要拖累主子破费。”
“嬷嬷说的这是什么外道话。”
李氏眉眼温和，语气真挚，“照顾我大半辈子，为你花多少银子都是应当的，再说花销并不算多的。”
王嬷嬷心中了然，却没有再辩驳。
此前她私下找忍冬打探过，李大夫为她调配的泡澡药包，其中两味主药材极为珍稀，很费银子的。
日子便在这般平淡安稳中缓缓流转。
深冬寒气一日重过一日，陈文宝日日念叨着要去城外别院泡热泉，可辗转拖延，眼看冬至将近，此事始终没能成行。
这日午后，陈文宝看着窗外皑皑寒枝，语气裹着几分幽怨，对着兄长陈文安嘟囔。
“哥哥，再拖下去，寒冬就要过去了，热泉便没了暖意。”
陈文安指尖握着书卷，头也未抬。“近日我课业繁杂，无暇抽身，你让母亲陪你前去便是。”
“哪里繁杂了？”
陈文宝凑到案前，鼓着腮帮子辩驳。
“我早已问过了，近来课业都是自主温习，哥哥就陪我一同去吧，好不好？”
陈文安看着妹妹满眼期盼的模样，终究拗不过，无奈颔首应下。
其实陈文宝并非不能约好友去，她亲眼看着兄长连日埋首书卷，夜夜挑灯苦读，神色日渐疲惫。
只是想借着出城泡泉的由头，让兄长躲开书房压抑的氛围，好好松缓心神。
五房准备前往别院的消息传开后，四房宋氏当即主动提出同行。
宋氏自打儿子娶妻，向来精打细算，舍不得自掏腰包去消遣。
如今跟着五房一同往返，省时省力，恰逢大儿媳怀有身孕，四房处处要用银钱。
别院路途偏远，冬日骑马寒风刺骨，陈文安便没有选择骑马，一行人同乘两辆马车。
车厢内炭盆烧得旺盛，暖意融融，小几上铜壶炭火温着热茶，水汽袅袅，驱散了路途的寒凉。
一路行来，宋氏已经第五次低声叹气，李氏终于转头看向她，轻声询问。
“四嫂一路频频叹气，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？”
宋氏随意摆了摆手，神色淡淡。
“谈不上难处，只是触景生情，心生感慨罢了。”
一旁的陈文宝眼珠一转，眉眼弯成月牙，俏皮地笑道。
“我知晓的，四伯娘定是挂念四伯，想四伯了。”
一句话戳中了心事，宋氏耳尖微微泛红，难得露出几分妇人娇羞，伸手轻点了一下陈文宝的额头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。
李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，默然不语，看样子是被女儿说中了。
“四哥离府不过一月有余，很快便会返程归家。”李氏柔声宽慰。
“可如今天寒地冻，山路湿滑，他在外奔波露宿，我日日都放不下心。”宋氏眉头微蹙，眼底满是牵挂。
陈文宝眨着一双澄澈的桃花眼，神色有些懵懂。
她自幼父亲就不在身边，娘亲鲜少提及父亲。
从见过夫妻分隔两地的思念，一时间无法共情四伯娘这份牵肠挂肚。
宋氏瞥见她眼底的茫然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即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，心底只剩一声无声叹息。
宋氏犹豫片刻，斟酌开口。
“婉儿，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，你不缓和一下与五弟的关系么？”
陈文宝也望向李氏，李氏看着女儿回答道:“四嫂，正是孩子大了，我更有底气了不是？”
其实在陈文乐和陈文举定亲时，她就在想是不是陈俊英这个做父亲才能给孩子更好的前程，她是不是应该劝儿女多亲近他们父亲一些。
她那段时间魂不守舍，她从未阻止孩子去亲近他们父亲，是写信也好还是送礼也罢，她从不横加阻拦。
可让她主动去说，她做不到，那不亚于用刀剜她的心。
如今面对四嫂的劝解，她很坦然的对答。
这份坦然是儿子给的，她还记得那日儿子说的话。
“母亲，我和妹妹都长大了，很多事顺其自然就好，有也话不过是锦上添花，没有也无所谓，儿子会努力的，让母亲有所依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