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昌元年腊月,北风席卷京城。
边城急报一道接着一道送入皇城,突厥大举兴兵南下,已经攻破西北一座边堡,守将拼死拒敌,求援文书堆满御书房案头。
圣上传旨,召集文武大臣齐集紫宸殿,共议出兵抵御突厥的大事。
文武官员分立左右,帘幕之后设下吴太后的垂帘座席。
高询端坐御座之上,面色凝重。
殿外寒风呼啸,殿内气氛紧绷,没有往日朝会的闲谈声响。
内侍把边城塘报当众诵读完毕,满殿朝臣互相对视,陆续开口说话。
一名吴氏派系的官员率先出列躬身:“突厥来势汹汹,边城危在旦夕,灵州都督王闯手握当地驻军,固然可以固守城池。可王闯只是地方都督,资历官位不足以调度河西全部边镇兵马。必须由朝廷派出行军大总管赶赴灵州,总领各路军队。臣举荐吴戚,可担此主帅重任。吴戚久在羽林卫任职,熟习营中规制,足以奔赴西北主持战事。”
这话一出,朝堂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。
殿里不少人心知肚明,吴戚是吴太后同族侄子,大半时间都待在京城,从来没有去过西北边境,连突厥部族的战法都知之甚少。
举荐此人,目的无非就是想要把边军兵权抓到吴氏手里。
又有两名依附吴氏的官员紧跟着出列,同声附和,历数吴戚的才干,请圣上速速下旨授官,早日发兵支援边城。
高询坐在御座低头沉思着。他心里清楚吴戚不堪大用,若是把数万边军交到他手上,边城局势只会雪上加霜。
可吴太后就在帘后,一众党羽同声请愿,他不能直接当众驳斥。
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。
不多时,高诘迈步走出本班的队列。
“臣有话说。”
高诘对着御座躬身行礼,“灵州都督王闯麾下的兵马是西北抵挡突厥的核心力量。王闯固然骁勇,可河西其余几处军镇都督各有统属。寻常京中将领过去,名望不足以压服各镇守将,容易生出将帅不和的隐患。一旦诸将各行其是,边城的危局便再难挽回。”
他抬眼,声音平稳,传遍整个大殿:“肃王高焱,昔年曾经戍守河西,亲身与突厥对阵,熟悉西北山川地势,知晓胡骑作战的套路。若是任命肃王担任行军大总管,持节赶赴灵州,名位足够节制所有边镇,王闯本就与肃王有旧,二人共事,必不会出现互相牵制的乱象。”
话音落下,吴氏一派朝臣立刻纷纷反对。
“肃王久居京城,远离沙场多年,又身患腿疾。边塞风霜酷寒,战事凶险莫测。肃王安养日久,如何还能胜任领兵大事?”
“行军大总管执掌数万将士性命,万万不可凭旧日的一点经历便草率委任。一旦战事失利,祸及边关百姓,谁来承担这个罪责?”
各种质疑的话语接连不断从朝臣口中冒出来。
帘幕里面传来吴太后的声音:“诸位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。肃王乃是宗室亲王,身份贵重,贸然远赴险地,同样叫人放心不下。只是如今边城告急,朝中确要寻知边事之人,诸位还可再议其他人选。”
吴太后嘴上没有直接否决,实则并不愿意看见肃王拿到外面的重兵。
但要说其他人选,朝臣也不敢妄自推举。
高询看向高焱:“肃王意下如何?”
高焱立于班中,神色坦然,上前一步躬身领命。
“臣愿领皇命,奔赴西北御敌。为国戍边,不分寒暑,臣自当尽心竭力,死守国门,不负圣上托付。”
“可是肃王的腿疾......”
高焱哈哈大笑出声:“圣上尽管宽心!臣虽将养多年,却从未疲于操练!这腿疾丝毫不影响臣挥刀射箭。”
说着他便在殿中转了一圈,步伐稳健,毫不拖沓。
高焱态度坚决,宗室诸王亦纷纷附和请愿,力保高焱挂帅。
吴太后一派的朝臣再难强行辩驳,朝堂阻力瞬间消减大半。
就在此时,武将队列之中,璩甫迈步出班,双膝跪地,主动自荐请缨。
“臣启圣上,臣常年戍守北境,历年对阵草原部族,熟稔骑兵攻防战术,亲历大小战事数十场,知晓边疆作战利弊。今西北告急,臣愿自荐前往边关,恳请圣上授臣先锋副大总管一职,为大军前驱,随肃王出征,冲锋破敌,誓死击退突厥来犯之敌。”
璩甫素来沉稳善战,军纪严明,北境战功累累,朝野上下都有目共睹。
他此番主动请缨,全然是为国请战,没有半点私心。
高询闻言面露赞许,颔首应允:“准。”
朝堂众臣无人提出异议,先锋副大总管一职,璩甫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高询出声定调:“授肃王高焱为西北行军大总管,持节统辖河西诸镇兵马,总领御敌战事。授璩甫为先锋副大总管,统领前哨三军,随大军出征。”
大局已定,高焱却再度上前,躬身启奏,提出增补随军人选。
“圣上,臣另有举荐。罪臣之后慕容举,虽已无朝堂官职赋闲在家,但其出身将门,自幼研习兵法,年少时随父辈驻守河西,熟知西北地形脉络。当年慕容氏麾下诸多旧部子弟,如今散落西北各边军底层,戍守边疆多年,隐忍蛰伏,战力扎实,且深谙突厥战法,远比寻常京兵熟悉战地局势。”
“如今边城兵力紧缺,新兵不识地形,不熟敌情,正是用人之际。慕容旧部常年驻守西北,适配边疆战事,可补大军战力空缺。慕容举熟知旧部人心,由他统领这批子弟随军出征,可快速收拢兵力,适配前线作战,免去将帅磨合之弊。”
“臣知晓慕容氏身负旧案。但沙场为国效命,不问出身,只论功过。准许慕容举与慕容旧部随军戴罪立功,既能充实边防兵力,亦可给罪臣子弟自新之路,彰显朝廷宽仁,更能收拢西北边军人心,稳固边防局势。”
这番话公允妥当,句句为公,没有半分徇私痕迹,朝堂之上无人能辩驳。
高焱此举是为边关战事考量,并非偏袒慕容一族。
帘后的吴太后沉默良久,心知此事已经无法阻拦。
一旦强行驳回,便是阻断朝廷戴罪立功的旧例,落得刻薄寡恩、不顾边防大局的口实,反倒引得宗室、边军人心不满。
她半晌才出声,语气冰冷淡漠:“肃王所言有理。朝廷本就开恩准许罪臣之后戴罪立功。但旧案已定,刑部卷宗存档多年,不可轻易撼动。慕容子弟此番随军,唯有个人可凭军功抵消自身罪责,宗族旧案不得以此为由肆意翻改。”
高询看了一眼帘幕,随即道:“依太后所言,慕容氏旧案依旧以刑部存档卷宗为准,沙场军功,仅作参战人员个人功罪凭据。”
他随即再下一道旨意:“另,派内廷侍御史一名作为监军,跟随大军前往西北,记录军中大小事务,随时回奏京城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殿内吴氏一众官员神色稍缓。
派监军随军,便是吴太后可以接受的交换条件。这名监军是太后身边的人,去到灵州既可以监视高焱和璩甫的一举一动,也会紧盯慕容举所有的言行,只要慕容举出现半点差错,立刻就可以写奏疏传回京城弹劾。
高焱神色不变,躬身领旨:“臣,遵旨。定当竭力御敌,不辜负圣上托付。”
璩甫也出列,郑重行礼接下任命。
赋闲在家、无官无职的慕容举早已等候宫外。听闻朝堂议定,准许他统领慕容旧部随军出征,即刻入宫叩拜谢恩。
他伏跪丹陛,语气恳切坚定,立誓上阵杀敌、誓死报国,愿以一身战功,为自己和同族子弟搏一条生路。
高询顺势下旨,应允慕容举统领慕容氏西北旧部归入肃王麾下听用,随军出征,一切功过皆由肃王战后据实上奏。
旨意落定,朝议结束。
百官陆续退朝,一路上纷纷议论着此番人事安排。
吴氏一派夺权落空,心中不满却无可奈何。宗室与中立朝臣皆松了口气,此战主帅、先锋皆为靠谱战将,边关局势总算有了转机。
宫道之上,高诘与高焱并行。
“璩甫沉稳老练,临阵有度,做前驱足以稳住前哨战局。”
高诘压低声音:“而慕容举身上扛着整个慕容一族的期盼,恐求胜之心太过迫切,到了疆场极易贪功冒进。等到了灵州,还望阿爷多加以约束,也知会王闯一句,多多留心此人动向,切莫叫慕容家的子弟白白送掉性命。”
高焱点了点头:“我心里明白。允许他们随军,是给他们一个凭本事争公道的机会,不是拿全军的安危去成全慕容家翻案的执念。战场上,一切只看军令与战果。”
另一边,慕容举快马赶回慕容国公府。
柳夫人依旧卧病在床,连日被病痛纠缠,精神萎靡。听见福灵说慕容举来了,她就撑着病弱的身子勉强靠坐起来。
慕容举进到内室,把朝堂议定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柳夫人听。
柳夫人听完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被褥,眼眶不禁泛红。
久病带来的萎靡一扫而空,她眼里燃起微弱的光亮。二十载隐忍苦熬,这是慕容氏能抓到的唯一机会。
可她心里同样清楚前路凶险。胜,则族人尚有一丝希望;败,残存的慕容一脉,便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。
“我府中库房积攒下这些年省下来的全部银钱。”
柳夫人的嗓音干涩,“你即刻去清点,全数拿出来,采办铠甲、鞍马、干粮,分给随军出征的慕容子弟。上了战场,务必保全自身,不可一味求快。记住,军功只能保你们自己,宗族昭雪,依旧前路渺茫。”
慕容举躬身应下。
柳夫人垂下眼皮,心中百感交集。
先前的寿宴上她处处针对高诘,把宗族的怨愤宣泄到他的身上。如今偏偏是肃王父子,给了慕容家这一条拼死搏命的出路。过往那些算计与刁难,此刻回想起来,都叫她心底生出几分愧疚。
京城之内圣旨一道道向下传递,征兵、调运粮草器械的命令陆续发出。
高焱整饬行装,只待择吉日,便要领兵踏上去往西北的漫漫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