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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庶命难从 > 第79章 外物不可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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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诘从兵部衙署出来,到家时天色还尚早。

刚跨进上房的门槛,门房便追了上来。

“阿郎,有一位姓慕容的郎君来访。”

高诘脚步一滞:“慕容郎君?”

“正是。”

高诘让他把人带去厅堂候着,思忖了片刻,就解了外袍递给阿慎,整了整里面的圆领袍,转身出去。

来到厅房,果然看见一个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。

那人身形瘦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圆领袍,袖口处补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,头发花白,用一根乌木簪挽着,面容苍老,颧骨突出,两颊凹陷,坐姿却挺直端正。

来人是高诘从前见过几次的,已故慕容彦的弟弟,慕容举。

高诘上前拱手行了个晚辈礼:“叔父来访,知微有失远迎,还望叔父见谅。”

慕容举右手撑着椅子扶手借力才站稳,含笑道:“无碍,我没有提前递帖就贸然来访,是我冒犯了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哑,带着一点闽地口音。

高诘请他重新坐下,自己坐在主位,叫仆人奉上茶来。

高诘自己端起茶盏先抿了一口,茶汤里加了盐和姜,微咸微辛,是京中时兴的煎茶法。

慕容举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然后打量了一圈厅房里的陈设。

案上摆着一只博山炉,炉里没有燃香,旁边搁着几卷舆图和一支秃了头的笔。墙上空荡荡的,什么字画也没挂。

然后他才缓了缓才开口:“我听说你要成亲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听闻那女子是大长公主的义女?”

高诘微笑:“正是。”

慕容举感慨道:“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九娘的孩子成家立业,也算是死而无憾了。“

九娘便是慕容浅。

高诘道:“能娶到二娘是知微的夫妻,也借以回馈生母的在天之灵。”

慕容举看着他,突然咳了几声,然后才说:“我前些日子听说老夫人见了那位二娘,所以便来找你说一说。”

“叔父请讲。”

“你不要恨她。”慕容举的语气带着一种疲惫,“她守了摇摇欲坠的国公府二十多年,是真的不容易。”

高诘将茶盏放回案上:“叔父多虑了,我对老夫人一向心怀敬重。”

慕容举却继续自顾自说着: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她对你一直不冷不热,慕容辰两口子也没个好脸色。可你想想,她当年是什么人,如今是什么人。柳家嫡长女,燕国公夫人,出入宫禁的命妇。一夕之间丈夫没了,爵位削了,族人散了大半,剩下几个不成器的还得靠她接济。她便是再要强,心里也是有怨怼的。”

说完他又咳了起来,这次咳得比方才重些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捂在嘴上,咳完仔细叠好收回去。

高诘没有回话。他对生母没有任何记忆,连一幅画像都没有见过。他只知道长得有五分像她。

一种莫名的感触堵在胸口,他表达不出来。

慕容举又开口了,这回声音更低了些:“当年巫蛊案的内幕其实你我都清楚。”

他抬眼看着高诘,“只是这世上的事不是知道真相就能翻案的。只要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天,慕容家就一天翻不了身。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差事,也即将娶妻,日子刚有了一点起色。若是控制不住心中那口怨气,慕容家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气性,眨眼间就会化为灰烬。”

“知微,外物不可必,三思而后行。”

慕容举的意思高诘很明白:不要因为仇恨而暴露自己,不要急着翻案,不要再拿慕容家最后的根基去赌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上有一道前几日在兵部翻文书时被纸边割的口子,已经结了薄痂。

“叔父放心。”高诘说,“我如今只想好好为圣人做点事,娶了二娘就安安稳稳过日子,旁的一概不想。”

慕容举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,撑着扶手又站起来:“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。时候不早了,我就不打扰你了。”

高诘起身送他到门口。

慕容举走了几步又回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。他的步子不快,右腿落地时微微向外撇,是在闽地落下的老毛病。

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高诘才转身回到屋里。

他走进上房,在书案前坐下,拿起放置在上的、楚姜宁送他的香囊仔细看着。

直到脸上清冷的神色恢复为往日的平和,他才想把香囊放下。

无论如何,他都会为了楚姜宁,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楚姜宁就跟着郑月琅在公主府学管家。

郑月琅把一摞簿册摊在案上,对楚姜宁说:“这些是公主府的俸禄簿和赏赐簿。朝廷每季发放的食邑和俸禄,要按季核算入账。公主府的开支也得分门别类记清楚,宅院的修葺、婢仆的月钱、节礼的往来,每一笔都要有来处、有去处。”

楚姜宁看着簿册上密密麻麻的数目,头一下就大了。

“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,四柱结算法。旧管是上期结存,新收是本期进项,开除是本期支出,实在就是期末结余。”

郑月琅指着簿册上的分栏:“最要紧的是算清楚每一季的结余,免得开支超了进项。我当初刚嫁过来的时候也不会算,对着这一堆数目发懵。后来王爷叫人买了几个会识字算数的来帮衬,我跟着看了大半年才慢慢上了手。”

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追忆的笑意。

楚姜宁盯着簿册上那几行数目,用算筹在案上摆了几个来回。加减乘除她会,可这些账目分门别类记在一处,又要按季核算,还要和上一季的旧账对上,算起来比她想象中琐碎得多。她算了半个时辰,额头都沁出了汗。

郑月琅看她这副模样笑出了声:“我觉着照着知微那性子,他巴不得你天天在家歇着,不想学就不学,横竖王府里不缺管家的人。”

楚姜宁摇头:“嫁过去了就是一家主母,这些事迟早要经手。交给旁人管我不放心。”

她说完又低头去看簿册,用笔在纸上把各项开支归类,画了一张对照表。郑月琅凑过来看了一眼,纸上画得歪歪扭扭,一行一列,旁边用细字注着对应关系,虽然不是寻常人用的账簿格式,但理路分明。

虽然看不懂,但她见楚姜宁用自己独创的法子,确实算得又快又准。

大长公主有时候会进来看看。

她看着楚姜宁画的那些凌乱线条,眉头皱了一下,又仔细看了看旁边标注的数目,才明白楚姜宁是把每一类支出画在不同的区域里,用线条连起来表示对应的进项。

她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真是老了,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脑子了。五娘,你好生教着。”

郑月琅笑到:“儿定当尽心教学。”

楚姜宁发奋图强,学得忘乎所以。白天跟着郑月琅学看簿册,晚上回房后拿算筹在案上反复练。不出几日,她已经能把一季的账目算得七七八八,偶尔出一两处小错,郑月琅指出来她就能立刻改了。

这天午后,她正在屋里核对上月的赏赐簿,突然郑月琅神秘兮兮地进来看了她一眼又离开。

楚姜宁正奇怪呢,不出片刻,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她当即就放下了手里的笔,脸上的愁苦瞬间散了,笑盈盈地看着来人。

高诘依旧是那身浅绯色的圆领袍,幞头系得松松的,腰间的玉带上别着她送的那只香囊。

他走到楚姜宁面前,弯下腰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,掂了掂,皱着眉道:“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
楚姜宁被他抱得悬着脚,伸手拍他胳膊:“你放我下来。”

他把她放回椅子上,自己拉了把矮凳坐在旁边,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。手指上沾了墨,指甲缝里有一点算筹上的竹屑。

他把她手上的墨渍用袖口擦掉。

“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我瞧你眼下都青了。”

楚姜宁摇头:“看着瘦了,其实脑子里装满了东西。你不知道,这几天我把四柱结算法摸透了,往后王府的账目我自己就能管,不用另外找人。”

高诘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。”

“那当然。”

她这才注意到高诘的脸色比前些日子也清减了些,下巴的线条比从前更分明,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青。
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指尖触到颧骨上的皮肤,比以前薄了。

“还说我,你也没有好好照顾自己。是不是公务上有什么难处?”

高诘握住她摸在自己脸上的手,放在膝上:“职方司最近来了几桩实务。各州的舆图三年一造,今年恰好是造图之年。有些州的图经和户部的册子对不上,要重新核。事情不算难,就是繁琐,要一份一份对。”

楚姜宁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
高诘低头凑过来,呼吸落在她鼻尖上。楚姜宁心虚地往后缩了缩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
“这是在公主府,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。”

“公主府又如何?”高诘低笑问。

楚姜宁伸手推他胸口:“你别胡闹......”

高诘捉住她推过来的手扣在掌心里,低头吻住了她的唇。楚姜宁挣了两下挣不开便不再动了。他吻得不深,嘴唇贴着她的唇瓣慢慢磨蹭了一阵才松开。

楚姜宁仰着头喘了两口气,面颊泛红,瞪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高诘拇指擦过她嘴角,温声道:“我今天来找姑母谈事,顺路来看看你,太想你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楚姜宁问。
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
高诘狡黠一笑,把她的手握得紧了些。
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,楚姜宁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,高诘则问她算账累不累。两人这样你一句我一句,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,却并不让人觉得无趣。

大约过了一刻钟,高诘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。

郑月琅随后进来,一眼看见楚姜宁面颊上未褪的潮红和微微发肿的嘴唇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“二娘,你这脸上写满了字呢。”

楚姜宁赶紧低下头去看簿册,拿笔的手却不太稳,刚下笔就歪了。

郑月琅也不再逗她,坐到对面帮她一起核对起赏赐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