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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小说网 > 其他类型 > 庶命难从 > 第20章 人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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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九这天一大早,按照惯例,楚沣穿上礼服先去祭告了祖先。

上房里,几个韩氏一族的宗妇们围着楚嫦月,帮她更衣梳妆。镜前摆了一溜首饰盒,金银珠翠堆得满案都是。

楚姜宁跟着帮忙递东西、招呼来客,前远内院来回跑,脚底板走得发酸。

终于,新郎官许文英来了。

接着她又和一众女眷一起被委以重任:下新婿。

楚姜宁还没反应过来呢,手里就被塞了一根竹竿,然后莫名其妙地跟着这群妇人们跑去了大门前。

娘子们和新郎官隔门问答,几个来回过后,大门终于打开。

楚姜宁还没看清新郎长什么样呢,就见这群彪悍的女人持枪弄棒飞奔而去,不由分说,见人就打!

留她在风中默默凌乱......

大靖婚俗之一——下新婿。

用现代的话来讲是婚闹,只不过这时代闹得是新郎和伴郎,而且男方还不能反抗。

被围攻得最厉害的就是新郎许文英。

他穿着绛红色公服,虽是挨了打,却还是笑着。早有准备的傧相们赶紧上前挡在前面,从袖中掏出几串铜钱递给那些妇人,又连声求饶,这才算过了关。

娘子们笑闹着停了手,许文英这才整了整衣冠,在傧相的簇拥下踏进了楚家的大门,来到上房前,怀中被塞了一只大雁。

他开口便念起催妆诗:

玉漏初移夜未央,金炉香烬画楼长。

仙娥且罢菱花镜,鸾驾萧萧已在门。

声音是好听的,也足够洪亮。

房门打开,视线仍被行障阻挡,许文英将大雁扔过行障,又念一首:

碧纱窗外月如钩,夫婿徘徊未上楼。

试问佳人妆就否?莫教良夜付空流。

两边的婢子们这才撤开行障。

楚嫦月身穿青绿色的钗钿礼衣坐在马鞍上,高耸的发髻上插满了珠钗,裙摆层层叠叠铺了满地,衣上用金线绣了缠枝的宝相花纹样。

只是脸仍旧被婢子们用团扇牢牢遮住。

许文英抱着互换的大雁走上前,再次念起催妆诗:

云鬟初绾玉搔头,妆罢低眉未下楼。

莫待月移花影散,青庐烛暗更添愁。

终于,婢子们挪开了团扇,楚嫦月的脸终于得以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
许文英有没有被惊艳到楚姜宁不知道,但她是真真实实被楚嫦月美到挪不开眼。

看着楚嫦月一副娇柔温顺、含羞带怯的模样,即便这个长姊总是没来由的和她雌竞,楚姜宁还是不禁在心中感叹:真是美啊,太美了。

楚嫦月在众人的调笑中被扶起,盖上蔽膝,跟着许文英一起拜别了楚沣和韩氏,然后一起走出家门,上了彩车。

望着这对远去的新人,楚姜宁没来由地叹了口气,不知怎地新生一丝落寞出来。

一个楚家旁支的妇人见她这模样,还以为她是在羡慕楚嫦月,便开口询问:“二娘可是还没定亲?”

楚姜宁闻声看她,轻声答:“没有。”

“照理都已及笄了,你阿爷怎么还不给说亲?”

那妇人很是奇怪,又打量了楚姜宁一眼,不知怎地突然换上了一副和善热切的面容来,亲近道:“二娘生的这般标致,又是这样的门第,说亲也并非难事。”

楚姜宁顿时心生警惕,一言不发地看着她。

“大娘已嫁作人妇,二娘的婚事也必不远了。我家夫君确是有认识几个官家子弟......”

眼看她越说越离谱,楚姜宁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,丢下一句‘我有点事要找母亲一趟’就急匆匆跑了。

身后只留那妇人一声惊呼:“哎二娘,怎地......”

不跑难道等着你把我当人情卖吗?!

到了内院,韩氏红着眼指挥下人们收拾一地凌乱,楚沣则一脸心事地找了过来。

楚姜宁无言:好嘛,刚躲了一位,您又来了。

楚沣拉着她到一边,斟酌了一会儿道:“你年纪也已经到了,上回那婚事是我思虑不周,差点儿耽误了你。眼下大娘的婚事已经忙完,却是要好好来说一说你的了。”

“阿爷,我还没准备好......”

“什么话?”楚沣一脸疑惑,“你还想等什么时候准备好?这回我已经想好了,亲自为你相看一个,总不会再教你嫁给王大那样的。”

那我真是谢谢您嘞......

楚沣似乎已经有了盘算,言之凿凿:“你且在舅父家好生等着我的消息,你的婚事年前定有着落!”

楚姜宁心知这个便宜爹如今看到她受到大长公主的青睐,自然对自己的婚事上心了。

估计还指望着靠大长公主这层人脉来为自己的仕途添砖加瓦吧。

楚姜宁:你们三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敢想。

算了,有梦想谁都了不起。梦想能不能实现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了。

她没再多说什么,只应了一句‘但凭阿爷安排’就走了。

隔天一早用了饭,楚姜宁就回了刘宅。楚家这一趟着实把她累到了,她好好休息了两天才继续着手布庄的事。

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麻线的事。

前些日子谈妥了那户姓李的人家,虽然那家的麻线比别家的细白匀净,但说到底只有一户,供不了太多,万一那户人家出了什么变故,布庄的货源就要断了。

她得趁着现在有空,多跑几户人家看看,把供应的路子铺得宽一些。

今天去的是延兴门外的一片村落。

这里比上次去的李家村更远些,地也肥,种麻的人家更多。

楚姜宁挨家挨户地看,看麻田、看沤麻的水池,搓开麻线对着光看粗细匀净度,问清楚每一户的出产数量和价格。

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,走到哪儿记到哪儿,把各家的麻线品质、价格、产季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刘惠跟在她身侧,看她如此细致认真,忍不住问:“二娘,你是想多找几家来供货?”

“不全是。”楚姜宁合上小册子,抬头看了看前面那片刚刚收完的麻田,沉吟了片刻道,“表哥,我在想,咱们能不能自己种麻。”

刘惠愣了一下:“自己种?咱们布庄只做纺布和卖布的活,哪有人手去种麻?”

楚姜宁摇了摇头:“不用咱们亲自去种。我想的是,找几户靠谱的人家,把地租下来或者跟他们签契,由咱们出种子、定规矩、收成品,让他们按咱们的要求种。”

“麻收上来之后,沤线的活也按咱们的方法来,保证每一批麻线的粗细和韧劲都是统一的。这样一来,咱们就不愁货源了,也不用担心外头的人卖得贵或者以次充好。”

刘惠听着,琢磨了好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:“二娘的意思是,从种麻到纺线到织布,全链子都握在咱们自己手里?”

“对。”楚姜宁点了点头,“这样就算西市的麻价涨了、供少了,咱们也不怕。”

刘惠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。

他常年跟布匹打交道,最头疼的就是原料的价格一年一个样。有时候胡商那边催得紧,原料却买不到,白白耽误了工期。

如果真能像楚姜宁说的那样自给自足,那确实省心多了。

两人又看了几户人家的地,问了问地价和租契的行情,然后终于赶在闭坊前到了家。

赵氏见他们这两日总是回来得晚,少不得念叨了几句,但也知道他们是去谈正事,又赶紧让人端了热饭热菜上来。

饭桌上,楚姜宁把白天在城外看到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。

刘乾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二娘,你这份心是好的。可这事不是小买卖,得租地、雇人、买种子,样样都要钱。咱们家虽然有些底子,可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来,恐怕吃力。”

赵氏也在旁边点头:“你舅父说得是,布庄的生意刚有了起色,底子还薄,要不咱们先缓缓?”

楚姜宁摇了摇头,叫芸儿拿过来册子翻开给两人看:“舅父舅母,我白天已经问过地价了。城外那些地不算贵,租一年也不过是布庄半个月的进项。而且我想的是明年开春才开始种,从现在到开春还有大半年,咱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考量调整。”

她翻开册子的另一页指给他们看,“而且我算过了,如果明年能种出合格的麻来,布庄的原料成本能省下三成,多的那部分就是净利。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
刘乾把册子接过来看。

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,地价、人工、种子、沤线的费用,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
他看完沉默了片刻,又把册子递给赵氏。

赵氏接过来看了几眼。虽然她识字不多,但那些数字排列得齐整,倒也能看明白个大概。

她抬起头看了楚姜宁一眼,又看了一眼刘乾,最终点了头:“你舅父说行就行,我这儿没意见。只是你也不能太累着自己了,这一桩桩一件件的,全是你在操心。”

楚姜宁笑着应了。

刘乾饮了一口酒才拍板:“这半年我先把手头的账理一理,把租地和买种子的钱攒出来。大郎三郎把城外那些地的情况摸清楚了,等到明年开春,咱们就动手。”
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
接下来的几天楚姜宁又跑了两趟城外。哪家的地肥、哪家的水好、哪家愿意签长契,她都一一记在册子里。

布庄那边的新纺车也越用越顺手,合作的胡商已经来问过两回能不能多供一些货。

楚姜宁感慨:要是能这样一直平静地过下去就好了。

然而一转眼就到了十五。

大长公主早就让郑月琅派人来传过话了,明日天一亮就有人来刘宅接她,先去公主府与郑月琅汇合,再一同去恭王府赴宴。

她吃过晚饭便早早回房歇下了,临睡前叮嘱芸儿把明日要穿的衣裳备好。芸儿虽然心里也替她紧张,嘴上却没说什么,利落地把衣裳从衣箱里取出来挂好,又检查了一遍簪环有没有缺的才退下关了门。

楚姜宁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声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可能遇到的场面。

她不知道永乐县主会不会在婚宴上发难,也不知道那些宗室贵戚会用什么眼神看她。她只知道明天那一关必须要过,这样她在京城里才能站得更稳一些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闭上眼睛。

明日的事,明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