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利索地拉开枪栓,退出一颗冒着青烟的滚烫黄铜弹壳。
咔嗒。
他把新子弹推上膛,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。
打中是应该的。
他迈开步子,绕过野猪尸体,顺着野猪滑下来的那道陡峭雪坡往上走。
刚翻过雪梁子的一瞬间,赵长河浑身的汗毛猛地炸了起来。
雪坡背面的一大片阴影里,横着一串清晰刺目的脚印。
厚胶底,钢托马靴。
印记极其新鲜,雪茬子甚至都还没被风完全吹硬。
这串脚印是从山梁底下一路潜行上来的,隐蔽地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大红松背后。
赵长河两步跨到树后,蹲下身子。
树后的雪地上,有一个极浅的压痕,那是有人在这里长时间趴伏观察留下的。
最要命的是,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,正好把刚才赵长河伏击野猪的全过程,看得一清二楚!
在他开枪之前,这个人就已经趴在这儿了。
有人在暗处,像看戏一样,看着他开枪找手感。
赵长河伸手拨开树根旁的浮雪。
雪坑里,静静躺着半截被皮靴底狠狠碾碎踩灭的烟头。
白色的机器卷烟纸,金黄发亮的优质烟丝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精味。
和前几天在冰溪边那个烟盒里的烟,一模一样。
呼——
呼啸的白毛风刮过山梁。
像是老林子里野兽濒死的喘息。
零下三十几度。
雪粉子打在脸上,生疼!
白天的赵长河没动。
连一丝眼神都没往反斜面的红松林里瞟。
打猎,他是老手。
杀人,他也从不陌生。
在那双胶底钢托靴的主人静静窥视他开枪的时候,他就知道,对方在称他的斤两。
而他,也在等对方露出底裤!
原路返回马场?
那是给林子里的眼睛看的!
时间很快来到了午夜。
万籁俱寂。
马场后山的一道暗沟里,一道人影如幽灵般滑出。
赵长河没骑红马王。
甚至没带枪机锃亮的五六半,只斜跨了一支裹紧了白布条的三八大盖。
身上。
披着一张洗得发黄、几乎融进雪色里的老白布单子。
一个人。
潜回雪坡!
这是林区老炮刻在骨子里的逆向思维——
白天的猎场。
就是晚上的了望台。
那个雪坡居高临下,南北两条官道、冰溪暗辙全收眼底。
如果是顶尖的行家里手,绝不可能放弃这个天然的制高点!
“咔。”
赵长河悄无声息地滑进雪坡背阴处的一道岩石缝隙。
整个人往雪窝子里一缩。
白布兜头盖脸。
闭气。
敛息!
雪地潜伏,拼的不是力气。
是耐性!
是把自己彻底变成一块冻石头的狠劲!
整整一夜。
雪粒子落了他一身,又渐渐结成硬壳。
赵长河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。
前世几十年风刀霜剑,这点冷,连他的心尖都冻不透!
就这样,很快,天边泛起了一抹惨白如死鱼肚皮的光。
“沙......”
极轻微的一声细响。
混在风声里,几乎听不真切!
赵长河藏在白布下的眸子,骤然如冷电般张开!
来了!
北面的密林子里,悄无声息地钻出来一道人影。
个头不高,身形瘦削。
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白破棉袄,下身扎着绑腿,脚上正是那双带钢托的胶底野战鞋!
每一步落脚。
都极贼!
绝不踩雪堆,专挑风吹露出的硬冻土或者浅雪层。
连个完整的脚印都没留下!
好家伙!
单是这一手“踏雪无痕”,林区十个老猎户里,挑不出半个来!
那瘦小身影猫在雪坡顶上。
蹲下。
探头。
一双阴鸷的眼睛,像毒蛇般朝南边靠山屯的方向死死扫了三圈。
赵长河伏在五米外的岩缝里,肌肉紧绷,整个人像蓄满力的硬弓。
他没动。
他在等对方转身。
在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最佳角度!
然而。
那人只蹲了不到半分钟。
根本不作任何多余的停留!
起身。
一晃!
整个人顺着雪坡背风面,径直朝着冰溪方向疾行而去!
“滑头。”
赵长河心头冷笑一声。
身上的雪壳无声崩碎,整个人贴着雪地,如苍狼猎食般滑了出去!
追踪。
半里地。
晨雾弥漫的冰溪两岸,全是挂满冰凌的红毛柳。
风越来越大。
赵长河脚下的恰尔奇(滑雪板)早已卸下,全凭一双牛皮乌拉鞋死死扣着冻雪。
距离拉近到了三十米。
就在这时!
“咔嚓。”
脚底下的触感,猛然变了!
不是松软的雪粉,也不是滑溜的冰面。
而是一种......被人工极度夯实、表面又铺了一层虚雪的硬质路基!
不对!
声音不对!!
赵长河瞳孔骤缩!
浑身汗毛倒竖!
这是......反步兵踩踏暗哨留下的硬覆层!
“退!!”
心头警钟狂敲!
赵长河身形硬生生在半空中刹住,腰腹发力,猛地向后倒跃出两步!
然而。
就这电光石火的刹那。
前面的背影——
没了!
平地消失!
不是借着树影遁逃,也不是翻滚下了陡坡。
就像水滴落进了油锅,瞬间蒸发!
“呼......”
冷风卷着雪沫。
赵长河端平枪口,枪机压着撞针,一步一步挪上前。
冰溪边的一处背阴岩石下。
一个被垂落冰锥掩盖的天然雪洞,赫然暴露在眼底!
洞口极小,仅容一人匍匐钻入。
里面黑洞洞的。
拐了个极诡异的九十度大弯,根本看不见深浅!
“嘘——”
赵长河嘴唇微动,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哨音。
“唰!”
后方林子里,一道黑黄相间的猛恶身影疾扑而来!
头狗猛子一直奉命远远缀在下风口掠阵!
“去,嗅嗅。”
赵长河拍了拍猛子的后颈。
猛子压低身子,鼻翼在雪洞口疯狂耸动了两下。
突然!
它脖颈上的硬毛根根炸立!
喉咙里,挤出一道极度不安、甚至带着惊惧的低沉呜咽:
“呜......汪!”
它死死退后两步,说什么也不肯往里探头!
赵长河眼神一凝。
猛子是连四百斤大炮卵子都敢上去掏裆的狠茬子!
连它都不敢进......
这洞里,有火药味!
或者......有要命的机关陷阱!
“穷寇莫追,逢林莫入。”
赵长河喃喃自语,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。
他绝不内耗,更不会拿命去赌一个亡命徒的埋伏。
弯腰。
搬起一块人头大的青条石,重重压在雪洞入口的虚雪上。
做下死记!
转身。
撤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