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长河拎着帆布包下了车,没有往站前的大路走。
他绕过候车室。
又穿过一排堆满木箱和麻袋的货场。
白旋风从车站上空掠过,绕着高高的水塔盘了两圈,最后落在一根电线杆顶端。
它缩起翅膀,低头看着赵长河。
赵长河抬头看了它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沿着货场外侧再往后走,就是老潘提过的那条窄街。
街道不宽。
两边全是低矮的库房、旅馆和装卸队临时住的板房。
墙角堆着煤块。
地上都是被板车轧出来的深沟。
有些地方积着脏雪,已经被煤灰染得发黑。
赵长河走到街道尽头。
一扇灰漆小门,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门不大。
上面挂着一块木牌。
编组场后门。
闲人免进。
赵长河站在门前看了两眼,伸手敲了敲门。
里面很快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。
“谁啊?一大早敲什么门?”里面的人隔着门问道。
赵长河从怀里取出介绍信,对着门缝递了进去。
“固河林业局养殖总场,赵长河。”赵长河平静地说道,“我找货运班组长,问一点八月十二号的事情。”
里面安静了片刻。
门锁咔哒一声响起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拉开门,先看了看介绍信,又抬头看向赵长河。
“我姓傅,货运班组长。”傅班长把介绍信还给赵长河,语气不冷不热,“固河的人,来我们加格达奇查什么?”
赵长河把介绍信收好,“不查人。”
“我来找一箱药。”
傅班长的神情微微一变。
“药?”傅班长皱了皱眉,“站里每天进进出出的药多了去了。”
“八月十二号。”赵长河看着傅班长,“一箱本该送去固河的磺胺,从这道门出去过。”
傅班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“赵同志,这都过去快两个月了。”傅班长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,“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一箱药去?”
赵长河没有催他。
傅班长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。
过了一会儿,傅班长才朝里面喊了一声。
“老张,把八月份的排班本拿过来。”傅班长对屋里的人说道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,怀里抱着一本发黄的硬皮本。
傅班长接过排班本,放到木桌上,一页一页翻了起来。
屋里烧着煤炉。
炉子上坐着一壶水。
水已经开了,壶盖被蒸汽顶得一下一下响。
傅班长翻到八月十二号,手指停在了上面。
“那天后门当班的,有两个。”傅班长看着排班本说道,“一个叫孙大庆,九月份调去呼玛了。”
傅班长抬起头,“还有一个叫季卫东,现在还在站里。”
赵长河问道:“人在哪儿?”
傅班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“早班刚交。”傅班长说道,“他去东头食堂吃饭了。”
“俺也去把他叫回来?”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问道。
傅班长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。”傅班长说道,“人跑不了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“我等。”
这一等,就是半个多小时。
赵长河坐在煤炉旁边,没有喝傅班长递过来的茶。
他只是看着桌上那本排班本。
八月十二号。
后门货运员。
孙大庆。
季卫东。
纸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。
可赵长河很清楚。
真正有问题的人,往往不会出现在账本最显眼的地方。
又过了一会儿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沾满灰土的棉袄,手里还端着半个搪瓷缸。
“傅班长,您找我?”小伙子放下搪瓷缸,疑惑地问道。
傅班长抬手指了指赵长河。
“这位赵同志有件旧事要问你。”傅班长说道,“八月十二号,你在编组场后门当班,记得吧?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小伙子点了点头,“那天有一列货车晚了,站里忙到天黑。”
赵长河看着他,“你叫季卫东?”
“对。”小伙子回答道,“赵同志,您要问什么?”
赵长河说道:“八月十二号那天下午,有没有一个人没走站台,从后门进出?”
季卫东皱着眉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季卫东突然说道,“还真有这么个人。”
赵长河的目光一下凝住。
季卫东继续说道:“那人来的时候,我还喊了他一声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没说话。”季卫东摇了摇头,“他回头冲我摆摆手,亮了一个红本本。”
“我当时离得远,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。”
“可看着像是哪个单位的工作证。”
“你记得他的长相吗?”
“脸记不太清。”季卫东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,“那天风大,他帽檐压得很低。”
“我记得他个子不高。”
“穿着一件灰布棉袄。”
季卫东说到这里,突然抬起手,在地上比画了一下。
“还有,他走路不太利索。”
赵长河的呼吸,微微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个不利索法?”赵长河盯着季卫东问道。
季卫东想了想。
“右脚重。”季卫东说道,“脚尖总往外撇。”
“走起来,一深一浅。”
傅班长手里的烟,顿时停在了半空。
赵长河没有立刻说话。
周世昌。
右脚重。
脚尖往外撇。
岔班莫说的一样。
韩老六交代的一样。
老潘看到的一样。
这已经不是巧合。
赵长河压下心里的念头,“他从后门出去时,手里拿着什么?”
季卫东说道:“一个木箱子。”
“多大?”
季卫东抬起双手,比画了一下。
“不算大。”季卫东说道,“这么宽,这么高。”
“他抱在怀里走的。”
赵长河的眼神越来越冷。
固河药房的磺胺,是统一木箱装运。
箱体不大。
一箱二十四瓶。
抱起来刚刚好。
季卫东看着赵长河的神情,小心翼翼开口询问:“赵同志,那箱子里面装的是药?”
“应该是。”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季卫东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我当时还问过他。”季卫东赶紧说道,“我问他要不要搭把手。”
“他没理我。”
“他就抱着箱子往站后街走了。”
赵长河问道:“往哪边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