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声。
“成。”
“听赵场长的。”
也有个汉子站在后头,忍不住多问了一句。
“赵场长,那头最大的老公猪,也分?!”
赵长河看了他一眼。
“分。”
“可先开膛验。”
“秦教授先看。”
“有伤病的,另算。”
“能吃的,一斤不糟践。”
秦教授这时候已经挽了袖子过来。
眼镜上还带着点白雾。
他蹲到那头老疤公猪边上,先看牙口,又翻眼皮,又看伤口。
最后才抬头。
“这头能吃。”
“旧伤多。”
“脾气凶。”
“可肉没坏。”
“大的几头先剖。”
“看看胃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。”
老余一听“胃里”,立刻往前凑:“还要翻?!”
“翻。”秦教授抬了下眼镜,“前头都喂到豆饼和玉米了,这回得看干净没有。”
江师傅一边磨刀一边接了一句:“你们翻你们的。”
“我先看哪头肥。”
“肥的熬油。”
“瘦的炖汤。”
“下水我也不浪费。”
板儿锹刚把铜锣丢到一边,这会儿端着碗热汤蹲在车轮边,一边喝一边笑。
“江师傅,你这会儿倒比谁都精神。”
江师傅头也不抬:“废话。”
“你们给我抬回来一院子的年景,我还不精神?!”
场院里很快就分成了几拨。
一拨剖猪。
一拨烧水。
一拨刮毛。
一拨往木架子上挂肉。
再一拨专门负责把肥膘剔出来,送去熬油。
热水一冲。
猪毛一刮。
白花花的膘就露出来了。
围在边上的人看得直咽口水。
一个老太太抱着盆站在边上,小声嘀咕。
“这回冬天炖酸菜,有荤腥了。”
旁边一个妇女接上话。
“前头让那群猪祸害得我心都凉了。”
“这回行了。”
“猪来多少,赵场长就给咱们收多少。”
“江师傅。”赵长河听见了,没回头,只继续往下安排:“猪头和下水单独放。”
“晚上大锅先开一锅热的。”
“让昨夜守口子的人先吃。”
“巴图。”
“乌力吉。”
“你们帮着挑大骨。”
“狗也得先分一份。”
巴图咧嘴一笑:“这我乐意。”
岔班莫一直没离开。
她没围着人群说话。
只在最边上帮着挑皮,挑筋,挑能留用的獠牙和硬毛。
那头老疤公猪的獠牙尤其长。
她拿刀沿根一削,递给赵长河看:“这副能留。”
“给谁?!”赵长河接过来掂了掂。
“给孩子。”岔班莫瞥了他一眼:“前头总围着红马王跑的那个。”
“行。”赵长河一听就乐了:“让他以后挂书包上。”
说话间,祝南枝从药房那边过来了。
手里还拎着纱布和酒精。
她先看人再看狗,再看地上那一摊摊没来得及收净的血水,眉头当场就拧住了:“先处理伤口。”
铁柱在边上啃着一块刚煮出来的热骨头,抬头看她:“我这口子浅。”
“浅也得洗。”
祝南枝一句就给他堵了回去:“你是想等明后天肿起来,再让我给你割烂肉?!”
铁柱立刻不吭声了。
赖子本来蹲在边上偷乐,结果下一刻祝南枝就看向他:“你笑什么?!”
“我没伤。”赖子脖子一缩:“你昨晚抬猪时扭了腰。”
“过来,我给你贴膏药。”
赖子那张脸一下垮了。
周围人都乐了。
板儿锹在一边直拍大腿:“让你笑。”
“这回轮到你了吧?!”
祝南枝给人处置完,又去看狗。
猛子后肩那道口子最显眼。
它本来还龇着牙不让碰,一见岔班莫和赵长河一左一右按住它,立刻老实了不少。
祝南枝酒精一冲上去,猛子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。
岔班莫手掌压着它脑袋。
“忍着。”
“你昨晚咬得最凶。”
“现在也别丢脸。”
“它听得懂。”赵长河在旁边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听不懂也得听。”岔班莫回了一句。
场院里这时候已经彻底热起来了。
锅里咕嘟咕嘟地翻。
肉香,油香,热水汽,柴火味,全拧到一块。
原本让野猪闹得发慌的几个公社干部,也都站不住了,一头扎进来帮忙。
沿江公社那个干部看着一排排挂起来的肉,眼睛发亮。
“我前头只想着,菜地让它们拱完了。”
“谁能想到,还有今天。”
固丰那个更实在。
他端着碗热汤,喝得脸都红了。
“这回回去,我就跟社员说。”
“北沟那群东西,再敢下来,咱先给赵场长报信。”
“报什么信。”
老郭炮在边上咧嘴一笑:“你们自己也得盯。”
“赵场长能替你们打一回。”
“可口子守住了,后头还得靠你们自己收着。”
那干部连连应声。
“对。”
“对。”
“这回是真长记性了。”
中午刚过,孩子们也又围过来了。
子弟小学那个总绕着红马王跑的男孩,胆子最大,硬是挤到了最前头。
他仰着脸,看着挂起来那一排排野猪肉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“赵叔。”
“这都是你们打回来的?!”
赵长河正在帮老余对肉分份,听见这声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。”
男孩更来劲了。
“那头最大的是你打的?!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我长大也要骑马打猪。”
这话一出来,场院里一圈人都笑了。
江师傅拿着长勺从锅边探出头。
“你先把饭吃饱,再说打猪。”
男孩不服。
“我真能。”
赵长河把那对洗出来的獠牙拿在手里,看了看,递过去一根。
“拿着。”
男孩一愣。
“给我?!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别光围着红马王跑。”
“先学会看脚印。”
男孩把那根獠牙接过去,攥得紧紧的,脸都激动红了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旁边几个孩子一看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真给了?!”
“这可是大公猪的牙。”
“他以后得天天拿出来显摆。”
男孩立刻把牙往怀里一塞,生怕谁抢。
场院里那股高兴劲,一层一层往上翻。
老余的账本也越翻越快。
“沿江两户。”
“固丰三户。”
“塔丰两户。”
“护秋队每人一份。”
“狗食骨单独记。”
他一边记,一边嘴里还忍不住嘀咕。
“这回真是发了。”
“冬天的油。”
“腌肉的盐。”
“补窖的荤腥。”
“全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