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知道?!”板儿锹猛地转身:“你在这儿放了大半年的玉米,你跟我说你不知道?!”
“我真没见过这张纸!”韩老六的腿都软了:“货主不让我进里头!”
赵长河已经把油纸重新折了起来。
一折。
两折。
收进怀里。
动作不快。
可那股冷气一下就压满了整个窝棚。
他转过头,看着门边那两个民兵。
“把他带回去。”
“今儿这事,先扣死。”
“谁也别往外漏。”
一个民兵立刻应声。
“明白。”
韩老六还想说什么。
赵长河已经不看他了。
他走到门外,抬头往山坳外头看了一眼。
风从西北那边过来。
吹得白桦叶子沙沙地抖。
七天。
最多七天。
这张图上的边防线,是上周才调过的。
能把新线画进去的人,脚步一定没走远。
回固河的时候,赵长河一路没怎么说话。
板儿锹憋了半道,还是没忍住:“赵哥。”
“这图要是真是新画的,那画图的人这几天就在山里窜?!”
“对。”
“那咱们不现在就撒人搜?!”
“现在撒人,只会把草惊了。”赵长河看着前头那片压下来的林线:“这图一露,人就会缩。”
板儿锹咬了咬牙,没再往下说。
天擦黑时,赵长河直接去了高景林那边。
高景林刚从边防连队那头回来,靴子上还沾着泥。
赵长河一进门,什么铺垫都没要,直接把油纸摊到了桌上。
高景林只看了一眼,脸就沉了。
他把图拖近了些。
越看。
眉头压得越低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还是赵长河先开口:“认得?!”
“认得太多了。”高景林没抬头。
他伸手在图上点了两下:“这半边,用的是你们地方畜牧口的记法。”
“存栏点。”
“转运站。”
“役马轮换。”
“只有固河自己人拿得到。”
他指尖又往右挪了一截:“这半边,用的是边防巡逻的内标。”
“哪条线几天一换。”
“哪支班什么时候压哨。”
“这个,外头人碰不着。”
“你是说,画图的人手里有两把钥匙。”赵长河盯着那张图。
“对。”
高景林终于抬起头:“他手里掐着两头。”
“只靠韩老六嘴里那个连脸都看不清的货主,办不到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童无争也在。
他一直靠着墙抽烟,一口没说。
这时才把烟头往地上一碾。
“那就查两头。”
“固河内部一头。”
“边防内部一头。”
“查可以。”高景林看了他一眼:“不能乱翻。”
“边防一乱,外头先闻着味。”
赵长河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有多少天没回部里了?!”
高景林眼神一变。
屋里的气一下绷住了。
童无争侧头看向赵长河:“你怀疑他?!”
“我现在谁都得看一遍。”赵长河没避:“上回你带我去暖泉谷。”
“那一趟,八成早让人盯上了。”
“要是对方能摸到边防巡逻线,那他盯的就不会只是一处山坳。”
高景林看着赵长河,隔了两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不大。
眼神却更冷了: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身上没毛病。”
“可你想得对。”
“我身边的人,不见得都干净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响。”童无争站直了:“谁沾边防线,谁就有往外递信的机会。”
“从现在起。”
赵长河把那张图重新折好,塞回怀里:“图不上桌。”
“线不离手。”
“后街那间空屋继续盯。”
“韩老六那张嘴,也先压着。”
“你下一步想怎么走?!”高景林盯着他。
“先看谁急。”赵长河回了一句:“图没丢。”
“韩老六也还活着。”
“他要是真在乎这条线,自己会冒出来。”
这天夜里,谁都没睡安稳。
后街那间空屋,没亮灯。
马场这头,也比平时更静。
静得像在憋什么。
从这天起,沿江、固丰和西边老林口的夜巡又往外推了一截。
护秋队的人分成了三拨。
一拨守菜窖。
一拨守草料堆。
一拨守老林边。
赵长河自己压在外围。
一步都没往里松。
可那张从胶鞋里抽出来的油纸,他也没再让更多人看见。
知道这事的,只有四个。
他。
童无争。
高景林。
岔班莫。
九月十四这天夜里,值班室的窗纸压得很低。
灯也压得很低。
桌上铺着大地图。
油纸压在一角。
旁边还放着那双旧胶鞋。
“先筛畜牧台账这头。”
赵长河先开了口:“能摸到全域役马调配数的人,本来就不多。”
“你报。”
童无争把烟按灭了。
“我。”
赵长河抬笔,在纸边记了几个名字:“祝南枝,秦教授,老余,局后勤科长老孙。”
“边防巡逻这头更窄。”高景林站在桌边,目光落在油纸图上那些细字:“固河这边,能碰着的人,就你民兵连那套记录,还有两个驻点护边员。”
“老余先排。”赵长河嗯了一声:“他守账守库房,嘴碎,眼也碎。”
“真让他画这图,他没那个空。”
“这几天他连打盹都打在酸菜缸边上。”童无争接了一句。
“秦教授也排。”赵长河又把秦教授划掉:“他能看病,能看草,能看马。”
“这种线上的门道,他未必愿意碰。”
“这些字,他看着都嫌烦。”高景林看着图上那几处俄文小字,扯了下嘴角。
赵长河笔尖停了一下,又把祝南枝的名字压过去:“祝南枝不用想。”
“她真要动手,固河前头就乱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童无争忽然开口:“数据未必非得偷台账。”
“你想到什么了?!”赵长河抬眼看他。
童无争靠在桌边,眉头压得很深:“我那边的巡逻记录,一直锁在民兵连队部的抽屉里。”
“锁老了。”
“真有人翻过,我未必知道。”
赵长河眼神一紧:“最近谁去过?!”
童无争把近几个月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过了很久,才吐出一个名字。
“马场以前有个临时马倌。”
“六月初走的。”
“回外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