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条还在。”祝南枝先停住了。
童无争冷笑了一声:“挂给外人看的。”
赵长河没碰正门。
他绕到后头,先看窗。
窗棂下沿有一道新磨出来的亮茬。
不宽。
却很长。
像是有人拿钝刀,一点一点把木销磨松了。
再往下看,后墙根的土被踩实了一块。
草也歪着。
赵长河蹲下去,手指在土上抹了一把:“这口子常走。”
“我从后头进。”童无争压低了嗓子:“你守外头。”
“别急。”赵长河伸手拦了他一下,“封条别先撕。”
“里头要是还有尾巴,先看看它想不想回来。”
童无争皱眉:“你还想放线?!”
“对。”
赵长河抬眼看着那扇后窗:“他既然敢把屋安在这儿,胆子就不会小。”
“现在砸进去,只能捡个空。”
“我想看他会不会再摸回来。”
“那屋里的粮票......六月和七月都有人领。”祝南枝站在旁边,目光一直落在那片踩实的地上:
“人住过。”
“住得还不短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急。”赵长河嗯了一声:“先吊他一口气。”
当天夜里,童无争就在后街外头撒了眼。
白天是卖煤的老头。
晚上是打更的民兵。
连对门仓房的窗缝里,都塞进了一双盯人的眼。
可那屋安静得像死了。
一天。
两天。
三天。
连个去门边探头的人都没有。
后街还是后街。
空房还是空房。
可越安静,赵长河心里越沉。
第四天夜里,童无争又去审了韩老六一回。
回来时,脸比前几天更黑。
赵长河坐在值班室里翻秋防记录,见他进门,先问了一句。
“路肯带了?!”
童无争把帽子往桌上一扔:“嘴倒是开了些。”
“可这人滑。”
“怎么说?!”赵长河抬头。
“他说脸能认。”
“路记不实。”
“山里支沟太多,他每次都是跟着走,黑里钻进去,黑里又被带出来。”
童无争靠在桌边,烦得直揉眉心:“我问他北边哪条脊,哪条沟,哪处湿地最常走。”
“他翻来覆去就一句。”
“人让我走哪儿,我就走哪儿。”
“他还在留东西。”赵长河把手里的本子合上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童无争看着他:“可现在没法一下撬穿。”
窗外风一过,屋檐下的铁片轻轻撞了一声。
赵长河站起来,走到门边,看了眼北边。
林子黑得发沉。
后街那间空房没再回人。
韩老六的嘴还留着半截。
野猪线压住了一段。
可熊和猪群还在外围来回蹭。
这几天,各公社的夜巡又加了两班。
沿江最紧。
固丰最凶。
赵长河只能先把人手往外摆。
“先守外圈。”
他转过身:“里头那条线,等它自己再动一回。”
童无争没接这句。
可他明白。
有些手,越急着剁,越容易砍空。
九月十三。
夜很深。
天上一点月亮都没有。
护秋队的马灯沿着河边一盏一盏排开,远远看过去,像一条发虚的线,贴着黑水往前走。
赵长河和岔班莫骑在最前头。
后头是十来个护秋队员。
再后头,才是驮着锣和火把的两匹马。
一路巡到固丰公社最西边那片老林边上时,红马王先不肯走了。
它喷着响鼻。
前蹄刨了一下地。
耳朵直直冲着林子。
霸王也停住了。
背毛一根根立起来。
黑风更快。
喉咙里已经压出那种发闷的低吼。
赵长河刚把缰绳一收,林子边上就滚出来一声动静。
又低。
又沉。
像一块湿木头在黑里慢慢裂开。
他心里一下收紧了。
前头换了大东西。
黑里那团影子立在一条浅沟后头,厚得像一堵墙。
火把光一晃,两点眼珠子先亮了。
发绿。
又冷。
隔着不到二十步。
成年熊。
后头有人手一抖,马灯都跟着晃了一下:“赵场长......”
“别乱。”
赵长河低声压住。
岔班莫已经把枪从背后慢慢取下来了。
她盯着那道沟后的熊影,气都压得极轻:“它不肯退。”
赵长河翻身下马。
红马王立刻往前凑了半步,像是想拦。
他抬手拍了拍它的脖子:“站着。”
“你别往前了。”
岔班莫侧头看他:“它今晚火气重。”
赵长河却是没有退。
反倒往前走了一步。
沟后的熊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。
草响得很轻。
可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。
后头那几个护秋队员,手心全是汗。
有人已经把枪托顶上了肩。
赵长河却没抬枪。
他把水连珠端平了,却一直没扣火。
那头熊还在往这边看。
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像是在闻人。
也像是在衡量。
岔班莫忽然开口。
“再走,它就真要扑了?!”
赵长河没回她。
他只是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摸向胸前那枚骨哨。
下一瞬。
一声尖利的哨音,猛地撕开了秋夜。
又高。
又直。
远远荡出去,像一根针,一下扎进黑林子深处。
那头熊明显愣了一下。
头往旁边偏了偏。
鼻子也停住了。
赵长河没给它回神的工夫,第二声又吹了出去。
这回更长。
也更冲。
红马王在后头立刻跟着打了个长响鼻。
霸王和黑风同时往前逼了半步,牙都露出来了。
熊站在浅沟后头,像是犹豫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后头每个人都僵着。
连呼气都不敢重。
再下一刻。
那团黑影猛地一扭,钻进灌木丛里。
枝条“哗”地响成一片。
没多久,动静就远了。
彻底没了。
林边安静下来时,护秋队里好几个人才像刚活过来一样,长长吐了口气。
有人抹了把额头,发现一手全是冷汗。
岔班莫还端着枪。
盯着那片灌木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枪口慢慢垂下去。
她转头看赵长河:“你刚才是在赌?!”
“我在试。”赵长河把骨哨塞回衣里:“它要是真敢往前扑,我再开枪。”
岔班莫盯着他,眼里那点紧绷还没散:“你再慢半步,今晚就得见血。”
赵长河咧了下嘴:“这不还没见。”
“你少拿命当笑话。”岔班莫抬起手肘,照着他肋边就撞了一下。
这一段夜巡走完,两个人都没回各自住处。
护秋队在马场外头交了班。
火把灭了大半。
只剩几盏马灯还在风里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