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走,就是一天多。
第一天上午,他们先贴着旧伐木道走。
路一开始还平。
走到中午,路就没了。
前头全是被铁路路基切开的土坡和乱石。
老孟翻身下马,蹲在地上摸了摸:“这条老道废了两年了。”
小周抬头看了一眼前头的沟口:“从这儿硬翻,天黑前能到北坡就算快的。”
赵长河没犹豫:“不翻。”
“贴河谷走。”
老孟皱了下眉:“河谷湿,马容易陷。”
“那也比在半山腰打转强。”赵长河一抬手,“黑风,走前头!”
黑风像是听懂了一样,鼻子贴地一嗅,立刻钻进了左手那片矮桦林。
赵长河一夹马腹,跟了上去。
当天晚上,他们只在一处废弃伐木窝棚歇了两个钟头。
没生大火。
只点了一个压着锅的小炭盆。
老孟啃着硬馍,低声问赵长河:“赵场长,你觉得前头那火,是人点的,还是有人逼着兽往南压?!”
赵长河坐在门边,看着外头黑漆漆的林子。
“人点的。”
“兽往南压,也是人搅的。”
小周听得后背一紧:“真有人敢在这时候往林子里钻?!”
“敢。”赵长河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敢的人,胆子不会小。脑子也不会简单。”
第二天下午,他们总算摸到了盘古塔报烟点的区域。
那地方比地图上看着还偏。
四面都是老林子。
林间有一处废弃的伐木工棚。
棚顶的油毡烂得只剩半截,木板墙也裂了缝。门口堆着几截发黑的旧木头,少说三年没人住过了。
黑风刚靠近,就停了。
耳朵竖起来。
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呜咽。
赵长河翻身下马,立刻抬手:“都别踩乱地!”
两组护林员一下散开。
有人看棚后。
有人盯河边。
老孟先蹲到了火堆边,伸手一探,脸色立刻变了:“还有温!”
小周压着嗓子:“刚走没多久?!”
赵长河走过去,接过老孟递来的木棍,拨开灰烬。
下面压着半截没烧透的湿松枝。
还有一团发闷的黑炭。
他用棍尖挑了挑,又把那截湿松枝翻过来,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。
“不是做饭火。”赵长河开口。
老孟立刻问:“那是啥?!”
“信号篝火。”
赵长河把湿松枝扔回灰堆里,“湿松枝压炭心,起烟快,烟白,还能往上冲。”
“穿过树冠,盘古塔那边看得见。”
小周愣住了:“故意让了望塔看见?!”
“或者说。”赵长河慢慢站起身,“故意让所有盯着北边林子的人,都知道这儿有人。”
风从工棚破口灌了进去。
里面一股潮木头味。
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人味。
赵长河的目光扫了一圈,忽然停住了。
火堆旁边,有一小片树皮被人刮掉了。
刮得很平。
像是拿刀专门收拾出来的一块地方。
他走过去,蹲下。
那块树皮上,刻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母。
刀口很新。
边上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树汁。
老孟跟过来,只看了一眼,眉头就死死拧住了:“这不是咱们写的字。”
小周更直接:“不是汉字?!”
赵长河没吭声。
他伸手在那几道刻痕边缘轻轻摸了一下。
然后一点点抬起头。
林子里忽然静得吓人。
连风声都像是压住了。
那树皮上刻着的,不是汉字,是俄文。
老孟先吸了口凉气:“赵场长,这字......不是咱们这边人写的吧?!”
赵长河没接这句。
他蹲得更低了些。
那几道刻痕很深。
不是慌里慌张划出来的。
是一笔一笔压进去的。
用刀的人,当时不急。
甚至还有空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赵长河伸手,沿着刀口轻轻摸了一遍。
边上的树汁还黏。
没干透。
“人刚走不久。”赵长河低声说。
小周立刻回头看林子:“要不要追?!”
“先别追。”赵长河抬手压住,“连字都敢留,说明他不怕你追。真追进去,谁套谁,还不一定。”
头顶那只白旋风在工棚上空盘了两圈。
没叫。
赵长河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没警。
说明附近暂时没人。
可工棚外头,猛子不一样。
它贴着地皮一圈一圈绕,鼻子几乎要戳进泥里,喉咙里一直压着低低的呜咽。
那不是见着活物时的炸毛。
是闻着不舒服的味儿了。
赵长河把腰里的短刀抽出来,沿着那块刮平的树皮四周慢慢起边。
动作很稳。
不快。
树皮“咔”地一声,整块起了下来。
他把那块带字的树皮用布一裹,塞进怀里。
“别动火堆。”
“别踩棚后头。”
“分两边搜。”
“十步一看,二十步一停。”
“有袋子、皮子、骨头、铁器,一样都别漏。”
老孟立刻应声:“我带左边。”
小周也回得快:“我带右边。”
人一散开,工棚四周立刻安静了。
只剩风在破棚顶上呜呜地跑。
赵长河自己先绕到棚后。
没走十几米,灌木丛里就有了东西。
老孟先看见了。
“赵场长,这儿有袋子!”
赵长河几步过去,扒开灌木一看。
三个空帆布袋。
卷在一块。
泥压了一半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这规格......”老孟愣了一下,“跟草料袋差不多?!”
“不差不多。”赵长河蹲下,拎起一个袋角,“就是一个规格。”
“去年冬训,铁柱扛的那批草料袋,也是这个尺寸。”
小周脸色一变:“林子里藏草料袋干什么?!”
赵长河没立刻说话。
他把袋子翻过来,先看底。
袋子底部有一层发黑发褐的印子。
干透了。
却没洗掉。
赵长河伸手捻了一点,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。
味道早淡了。
可那股腥气还在。
老孟压着声问:“人血?!”
“不是。”赵长河摇头,“人血发甜,这个发膻。”
“是牲口的血。”
小周倒吸了口气:“有人在这儿宰牲口?!”
赵长河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不是刚宰一只两只那么简单。”
“放血、装袋、转走。”
“这一套,我见过。”
去年冬天。
劲涛山沟里。
那些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牛。
放血,剥皮,拆骨,干得又快又净。
跟眼前这几个空袋子,是一条路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