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哐当了足足二十多个小时,才从横店开到苏言老家,冀省的一座小县城。
蔡依侬本来是不愿给假的。
她觉得他就该趁着《追光者》热度没散,上几个卫视访谈或者综艺节目。
既巩固人气,又捎带着给《少年杨家将》做做剧宣。
实在不行接两个品牌站台,那也是钱啊。
苏言没答应。
一来,这热度他不想蹭,被动也就罢了,主动凑上去还是算了。
二来,蔡依侬一提这事,【危机预感】就触发了。
说不上具体,但预警的感觉明明白白。
他不是纯萌新了,翻来覆去的思考,觉得这预警大概来自舆论反噬。
说到底他现在就一个“杨参谋”傍身。
所谓热度,大家当故事听个新鲜就得了,真要堂而皇之上卫视、上综艺,肯定招人烦。
最后,他实在干不动了。
离家到现在两年多,连轴转,过年都是在剧组过的。
身体倒还撑得住,九十五点的体能属性不是摆设,精神上却疲惫到顶了。
理由摆的很充分,蔡依侬跟沈清辞轮番劝都没用。
最后蔡依侬气呼呼的批了假,约好苏言七天后必须回魔都,多一天也不行。
县城比他记忆里变了样,多了几栋新楼,路也修的更好了些。
没打电话让家里来接,他自己打了辆三轮车。
十分钟后。
三轮车突突突的停在一排红砖楼前。
自家院门虚掩着,里头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推门进去就见父亲苏景忠撅着屁股,埋头修那辆快散架的小货车。
一张晒的黝黑的脸,眉毛粗得能当毛笔使,下巴上还沾着块机油。
听见动静,他回头,看见苏言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。
下一秒,他扯着嗓子朝屋里喊:“孩儿他妈!快出来看!咱家来大明星了?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门?”
“爸,是我。”苏言差点没绷住。
苏景忠站起身,围着他转了两圈,伸手摸了摸他身上那件沈清辞专门给挑的剪裁挺括的短款夹克……
苏景忠咂嘴,“这变化大的…我都不敢认了。你真是我儿子苏言?不是哪个电影明星冒充的?”
屋里门帘一挑,李秀兰擦着手走出来。
见到苏言,眼圈一下就红了,她上前推了苏景忠一把:“就知道逗孩子!”
然后拉着苏言的手左看右看,看了足足三分钟,最后憋出一句:“瘦了。”
苏言乐了:“妈,我胖了好几斤。”
“瘦了就是瘦了!”
李秀兰坚持,又仔细上下打量一番,再开口就是一脸的骄傲,“不过我儿子长开了,总算有点我年轻时的模样了,不像你那丑鬼老爸。”
旁边的苏景忠脸一下涨红,不服气的嚷嚷:
“老子当年也是村里有名的俊后生,怎么就丑鬼了?苏言那鼻子那眼睛,哪点不随我!”
李秀兰斜眼看他,“随你他能长这样?你照照镜子去!”
看着爹妈斗嘴,苏言心里那点近乡情怯全散了,笑的肩膀直抖。
是他家,这味儿对了。
晚饭桌上,四菜一汤,全是苏言爱吃的。
苏景忠开了瓶白酒,给自己倒满一杯,又拿个杯子要给苏言倒。
李秀兰伸手拦:“孩子刚回来,喝什么酒!”
“男人不喝酒像话吗?”苏景忠拨开她的手,“来,儿子,陪爸喝点。看看你在外头,酒量落下没有。”
“爸,我自己来,剧组喝酒可不比工地少。”苏言抢过酒瓶给自己倒上,跟他爸碰了一下。
“哟?”苏景忠挑眉,“混出经验了?”
两人仰头干了。
苏景忠咂咂嘴,夹了块肉扔嘴里。一边嚼一边盯着苏言看,那眼神跟鉴定什么出土文物似的。
看了半晌才开口:“说说吧。”
“说啥?”
苏景忠抿了口酒,“装傻?之前我一直觉得,你小子迟早有一天得住桥洞、翻垃圾桶。没想到啊…还真给你混出点人样了。”
“爸,你可真是我亲爸,我有那么不堪吗?”苏言差点被饭噎着,他当群演那会儿憋屈归憋屈,但好在够省吃俭用,甚至还攒下点钱。
再不济,混不下去还不知道回老家找爹妈?怎么可能沦落到那地步。
“怎么没有?”苏景忠一瞪眼,“你虽然跟我跑过工地,但到底都是体力活,还有老子护着你…跟当群演当演员是一回事吗?
你出门那天…我跟你妈一宿没睡,脑子里全是你蹲马路牙子啃冷馒头的画面。”
李秀兰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:“好好说话!”
苏景忠嘿嘿一笑。
苏言把这两年的经历大概捋了捋。
说的轻描淡写,吃苦环节跟网上绯闻一概不提。
二老还是听的一愣一愣的,苏景忠连酒都忘了喝。
等苏言说完好一会儿,苏景忠端起酒杯闷了一口:“行,没饿死,还混出点人样。比你爹强,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工地给人拎灰桶呢。”
李秀兰在边上抹眼泪,又笑:“我儿子就是厉害。”
“厉害啥?”
苏景忠又倒上酒,嘴上这么说着,眼底却有点藏不住的得意,“也就是运气好,赶上机会了。”
顿了顿,他摇摇头,“可惜了……一张大学文凭。”
这话说的含糊,但苏言听懂了。
老爸对他没走常规高考路子,始终有点耿耿于怀。
用他当初的话说:老子天天在工地起早贪黑搬砖,不就是想你能拿个文凭,不用再搬砖…群演?那是正经人干的活吗?
其实现在想想,他爸说的也没错。
只是当初……苏言摇了摇头,不过就算没有系统出现,没混出来,他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。
他就是这样一个人,执拗,一根筋。
在家一连几天,没通告,没剧本。
苏言彻底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“废物”生活。
早上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就有热乎早饭…虽然通常是爸妈吃剩的,但李秀兰总会再给他煎个蛋。
午饭晚饭变着花样,炖鸡烧鱼,吃的苏言感觉腰带都紧了一扣。
他瘫在沙发里看电视,遥控器从新闻频道摁到电影台,又摁到地方戏曲,自在的像滩泥。
李秀兰一开始还乐呵呵的,觉得儿子在外头受苦了,回家就该歇着。
可到了第三天,风向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