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前,云渊州,苍梧郡。
此郡与黑山郡接壤,地处边陲,人烟稀少,多荒山野岭。
一处无名荒谷中,山风呼啸,卷起满地枯叶。
一个年轻男子负手立于谷中,手中把玩着一方青黑官印。
他身旁,一头巨大的鹰尸横陈在地,鹰首耷拉,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,一击致命。
那男子面容冷峻,眉眼间与赵长青有几分相似,气息却深沉得多。
筑基圆满,周身灵力流转如渊,隐隐有凝液成丹之势。
他身后,一个中年男子躬身而立,额角冷汗涔涔。
此人锦袍玉带,气度不凡,此刻却如犯错的仆从,大气不敢出。
若是临川郡的官员在此,定会大惊失色。
这中年男子竟是临川郡守孙正庸,一郡最高主官,凡俗间权势滔天的人物。
此刻他却丝毫没有郡守的威风,只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年轻男子的脸色。
男子名赵须晟,须字辈,比长字长一辈。
赵家虽是元婴世家,可结丹非单纯资源可成,还需气运与悟性。
筑基修士四甲子寿元,能突破结丹者寥寥。
正因如此,赵家内部结丹真人大多不掌实权,真正主事的仍是筑基修士。
须字辈如今大多年迈,赵须晟算是其中少壮,不到三甲子便已是筑基圆满,隐隐是长一辈中的领头之人。
此番若非官印遗失,他也不会亲自出手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随波县官印,指尖摩挲着印身,语气不咸不淡:
“按赵律,地方官印不可带离官府。
你这郡守,也太不负责。”
孙正庸心头一紧,连忙道:
“仙使明鉴,下官也是无奈。
县印遗失,若不能寻回,州牧问责,下官担待不起。
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
“下官一介凡人,若无官印傍身,在这修仙界中,怕是寸步难行。”
赵须晟没有接话,只抬眼望向远处苍茫的山色。
这官印藏于鹰兽腹中,一路飞入云渊州境内,倒是让他好一番追索。
那人将官印送走,却不毁去,用意何在?
栽赃?拖延?还是单纯不想沾手?他看不透。
“此事记过一次。”
他将官印收入袖中,淡淡道。
孙正庸如释重负,连连拱手。
赵国的疆域辽阔,凡人一辈子连一镇都未必走得出去。
他们这些官员多是依靠修仙势力护送赴任,他家世不算显赫,本就无甚升迁希望。
此番他来此,是借着郡守官印的气机追寻那枚县印的下落。
官印只有赵国都城能制作,用以承接香火,地方根本无法仿造。
若申报遗失,南越州牧乃至他这郡守都有责任。
如今寻回,总算能交差了。
孙正庸试探着问:“仙使,那两位仙使被害之事……”
赵须晟眯了眯眼。
赵长青年迈昏聩,修为衰退,死在谁手里都不稀奇。
赵长林更是个好色之徒,练气期便破了元阳,一品灵台,筑基已是侥幸。
这般人物,死了便死了。若想查明真相,怕是要请族中长老动用天机术。
可天机术需金丹真人施展,耗费的是自身寿元与修为。
赵长青与赵长林,有这个资格?
他想起赵清漩那副敷衍的态度。派这两人去调查旧案,本就是打发。
如今人死了,她也不急不躁,连催都不催一声。
这里面的水,他不想趟。
孙正庸闻言,心头一松,连连道谢。
赵须晟没有再多说,袖袍一拂,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。
孙正庸抹了把额头的汗,也匆匆离去。
谷中只余那头鹰尸,渐渐被风沙掩埋。
……
齐源自然不会长期持有那枚随波官印。
此物虽可收入储物袋,外人无法探知,可其中的风险他心知肚明。
他对香火之力确有几分好奇,却也不至于为此冒险。
他给一头路过此地的鹰兽喂了一枚梦魂丹,将官印塞入其腹中,驱它往云渊州方向飞去。
至于最终落在谁手里,又引出什么风波,那是赵家自己的事。
他没有栽赃嫁祸的心思,一切全凭他们自己查。
……
两月后,青山洞府。
静室之中,齐源盘膝而坐,面前摊着符纸、符墨、符笔。
他闭目凝神,片刻后提笔蘸墨,落笔如走龙蛇。
灵力流转,符文渐成,眼看便要收尾。
笔尖微微一颤,符纸上的灵光骤然溃散,符纸化为灰烬。
他叹了口气,搁下符笔。
火涅符,二阶上品,可快速恢复法力。
此符对高阶修士而言价值连城,越是修为高深,对灵气的依赖越强。
能在斗法中瞬息恢复法力,便是多了一条命。
他钻研此符已近五年,前后尝试数十次,成功者寥寥,成功率尚不足一成。
他心中并不灰心。
二阶上品符箓本就不是轻易能成的,能成功几次,便说明路子走对了。
随着修为提升,日后只会越来越顺利。
他收好符纸,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玉珠与玉牌,轻轻拼合。
他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珠与那块玉牌,托在掌心。
玉珠莹白,玉牌温润,拼合之后严丝合缝。
他给这东西取了个名字——听澜。
听,取其窥探之能;澜,取其波动之意。
听澜。
此物到他手中已有半年,他却从未真正动用过。
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——秦月池为何会让他与孟元青入驻青山?
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修为不高,无甚威胁。
可后来孟元青在工玉秘境中收获四枚结丹灵物,秦月池非但没有觊觎,反而与孟元青交易,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。
若说只是性情高洁,不屑抢夺,倒也说得过去。
可他总觉得,没那么简单。
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若不借此物探查一番?
可这念头只一闪,便被他按下。
他从林婉口中隐约得知,秦月池常年在那座火山中修炼,具体做些什么,无人知晓。
但能让她避开旁人、独居其中的,定然是些不便示人的私密之事。
若贸然窥探,一旦暴露,便是撕破脸。他摇了摇头,将听澜收入袖中。
等有旁人登门时再说吧。
那时人多眼杂,即便听澜的波动被察觉,也未必能锁定到他身上。
像赵清漩那般修炼时自言自语的修士,终究是少数。
能修炼到高深境界的人,大多早已习惯了孤独,不会轻易将心事吐露于口。
他自己便没有自言的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