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之中。
陈长青轻笑开口,语气故作熟络:“与武兄同行多日,我竟从未听你提起家中已有嫂夫人,倒是我疏忽了。”
这话听似亲近随意,实则依旧在不动声色试探武植的来历底细、行事城府。
武植放下茶盏,忽然起身,朝着陈文昭、陈母、陈长青三人,依次郑重行了一礼。
厅内众人皆是一怔。
陈母袖中的手指悄然微微收紧。
感觉小女头顶有一个“危”字复现
陈文昭也放下手中茶盏,目光沉静:“武东家此举,却是为何?”
武植神色坦然,直言道:“此事是武某先前刻意隐瞒,失礼在先。
原以为雪路只是偶然相逢,入城之后各行前路,不会再有过多交集,更未曾料到陈兄家门竟是知府望族。”
“出门在外行商,为免招惹无端是非枝节,我便暂且用了化名武太初,未曾表露真实来历。”
陈母袖中紧绷的手指,慢慢松了开来。
陈长青面露愕然:“化名?”
武植抬眼平视众人,坦荡交底:“其实我本名武植,乃是阳谷县人士。这位叫花子虚,也并非寻常随行伙伴,而是清河县花家子弟。”
“大人想必早已派人查过花家根底,也核查过十字街金武酒楼的铺契凭条,我便不必再刻意遮掩。”
厅内侍立的几人闻言,齐齐遮掩尴尬,不敢再有窥探打量之意。
管家陈安立在一侧,心中暗自记下此事。
陈文昭目光沉沉落在武植身上,沉默片刻。
不过夫人一句家常问话,对方竟索性主动摊牌,把化名身份、籍贯来历、花家背景,甚至陈府暗中查访的心思,全都坦然摆到明面上。
这份坦荡通透,反倒让人无从猜忌。
陈长青也全然没料到,武植竟会如此直来直往,半点迂回遮掩都无。
陈文昭缓缓开口:“武植……这个名字,我听着颇为耳熟。”
武植拱手坦言:“下官不才,现任阳谷县县尉。身有朝廷官身,跨境远赴州城本就多有不便。
若是顶着官名在东平府经商开店,既违府治规矩,也容易落人口实,生出不必要的非议。”
花子虚也适时起身补礼:“花子虚,见过知府大人。先前隐瞒身份,还望大人海涵见谅。”
陈文昭点点头示意安坐,目光又看向武植,沉声发问:“你既有朝廷官身,身负公职,为何还要抽身亲自经商?”
武植答得干脆利落,毫无避忌:“起初只是家境清贫,便与人合伙做起吃食生意。
再者,阳谷、清河两县早来盗匪横行,招募乡勇人手需要钱粮,操练兵丁需要花销,抚恤死伤差役更是耗银不少。
下官经商,一来是为自家谋生,二来也是筹聚钱粮,养出一批能护地方安稳的可用之人。”
陈文昭并未接话评判,忽然沉吟道:“官身经商,确有诸多不便。阳谷县武植,阳谷武氏……我记起来了。
数月前州府公文呈报,提及一桩惊天奇事,景阳冈猛虎伤人,有壮士徒手毙虎……”
陈长青眼中瞬间泛起惊奇,看向武植:“原来武兄,竟是那位景阳冈打虎的英雄壮士?”
武植拱手谦逊:“那头猛虎,并非我一人之功,乃是下官与舍弟武松合力联手击毙。若是只记我一人名声,反倒埋没了我兄弟的功劳。”
陈文昭抚掌轻笑,眼中多了几分赏识:
“原来竟是你兄弟二人。救我儿女的恩人,竟是闻名远近的阳谷打虎县尉。不知你那位兄弟如今现居何处,任何职?”
“舍弟武松,先前在我麾下任职都头。”
陈文昭颔首感慨:“府中公文也曾提及,清河、阳谷两县近来盗匪敛迹,商旅敢夜行赶路,百姓得以安居开门做买卖。
公文只写两县知县调度有方、衙门协力用命,原来背后还有你兄弟二人倾力出力。”
武植顺势谦逊回道:“两县能日渐安稳,皆是知县大人调度得当,衙门差役尽心履职,地方乡勇齐心配合之功。
下官与舍弟不过领人冲在前头,不敢独占分毫功劳。
舍弟后来协助清河县剿匪立功,如今已然升任清河县县尉。”
陈长青当即起身,朝着武植、花子虚郑重各行一礼:
“长青先前只知武兄是救命恩人,今日才知晓,还是保境安民、守护一方的能吏贤臣。
先前言语间多有试探冒犯,还望武兄莫要介怀见怪。”
武植与花子虚连忙起身回礼。
“陈兄言重了。”
武植语气从容,“换作任何人身居陈府这般门第,遇上半路相逢的陌生人,都必然要查清底细、摸清来路。
恩情是恩情,门户是门户,两件事本就该分得清清楚楚,无可厚非。”
陈文昭看向武植的目光,又多停留了两息。
这话直白实在,一语道破人心世故,也说到了人情事理的根上。
陈母在旁含笑打圆场:“如今探明是有名声、有实绩的正直人物,老爷这下也该彻底安心了。”
陈文昭爽朗一笑:“夫人说得极是。”
一瞬之间,正厅内那股隐隐试探、暗藏戒备的紧绷氛围,悄然消散大半。
陈文昭起身抬手:“既然话已摊开说透,今日便抛开官场客套规矩,只论救命恩情。
天气严寒,外花厅早已备好家宴酒席,咱们移步过去,边吃边叙。”
花子虚适时示意一旁的亲卫甲上前呈送贺礼。
亲卫甲捧着木匣上前,交给管家陈安,随即退至门侧肃立。
花子虚笑着开口:“大人、夫人,些许薄礼,不成敬意。两坛自酿神仙醉,是金武酒楼招牌佳酿;
一份火锅底料,是酒楼独有吃食;
另有几幅寻常字画,不敢称贵重,只盼府上闲时可随手赏玩。”
陈安打开木匣,将内里物件呈到陈文昭眼前过目。
无金银珠玉,无珍玩重器,样样清雅合宜。
陈文昭微微点头:“二位有心了。”
花子虚顺势接话,活络气氛:“这神仙醉在下县素来颇有口碑,入口烈而不冲,回味绵长醇厚,不少老饕不惜远道赶路,就为尝这一口佳酿。
今日既是家宴,不妨席间开一坛,让大人与夫人也尝尝鲜。”
陈文昭闻言,兴致更添几分:
“我早听闻金武神仙醉的名头,只因公务繁杂,一直无缘品尝。
今日倒是有口福了。
若是酒质果真如传闻一般,日后金武酒楼在州城开张,怕是要引得满城酒肆都为之逊色。”
武植从容接话:“小酒楼只凭手艺安分谋生,老老实实做吃食酒水。不涉足官家忌讳,不沾赌局高利,不扰府城市井秩序。
只求能给城中百姓多一处冬日吃热饭、闲时小酌的去处,便不算辜负此番来东平府立业的初衷。”
短短几句话,已然把酒楼生意的底线、行事规矩摆得明明白白,安分守己,不越雷池。
众人一同移步外花厅。
厅内备好一桌家常宴席,另外专设铜锅炭炉,正是适配冬日围炉小聚的吃法。
屏风之后,另设女宾席位,遮挡严实,专为内眷隔屏谢恩所用。
陈母看向屏风方向,吩咐身旁婆子:“去内院传话,让芸娘依礼数过来,隔屏向恩人谢恩即可。”
婆子领命,躬身退下往内院而去。
......
内院暖阁中。
丫鬟又把前厅后续对话一字不差转述给芸娘。
“小姐,武东家本名武植,是阳谷县尉,还曾与兄弟武松联手景阳冈打虎。
府里老爷说,清河、阳谷近来盗匪平息、市井安稳,也有他兄弟二人不少功劳。”
芸娘静坐良久,抬手打开那只素木匣,将那张写着”雪中援手,芸娘铭记“的谢笺轻轻抚平褶皱,再细心合上木匣,放回原处。
丫鬟小声感慨:“小姐,原来恩人竟是说书人口中那般打虎济世的英雄人物。”
芸娘沉默片刻,缓缓起身,语气平静:“扶我过去,往花厅屏风旁候着。”
......
外花厅外。
陈文昭趁众人尚未落座,侧身对着管家陈安低声吩咐:“武植坦白官身一事,暂且不许对外外传。今日只当私人家宴待客,莫要惊动官场旁人。”
陈安躬身领命:“小的明白。”
这位阳谷县尉,绝非寻常江湖恩人那般简单。
可结交,亦需分寸拿捏,稳妥看待。
陈安退下时,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外肃立的亲卫甲。
对方将神仙醉酒坛交到陈府酒役手中后,便静静立在外侧值守,站位巧妙,既能护住花厅门户,又始终不将后背毫无防备亮给旁人,戒备分寸拿捏得极为老道。
陈府两名护卫对视一眼,暗中点头,心底已然多了几分忌惮。
花厅之内,炭火熊熊燃起,暖意融融。
神仙醉启封开坛,浓郁酒香混着暖热气韵四散开来,醇厚绵长,顷刻间漫满整座花厅。
陈长青笑道:“今日这一席家宴,一来答谢救命大恩,二来也算率先尝鲜,见识一番金武酒楼的独到本事。”
花子虚顺势接过话头,细细解说铜锅吃法:
“这铜锅涮食,最讲究火候分寸。肉片切得薄匀,入锅稍烫数息便熟,煮得太久反倒肉质发老,失了本味。
蘸料可随各人口味自行调配,大人、夫人若是吃不惯辛辣,可少放茱萸热油,多添芝麻酱、腐乳,另有小菜香料随意搭配。”
陈母听得新奇有趣,含笑道:“倒是个冬日暖身聚友的好吃法,别致又暖心。”
花子虚爽朗笑道:“夫人若是吃得合口,回头我让酒楼送来一套铜锅与秘制底料,只当晚辈一点孝敬心意,算不得贵重礼数。”
武植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。
花子虚立马会意,连忙补了一句:“当然,若是大人觉得私相馈赠不合官家规矩,便当花某失言,权当随口说笑便是。”
陈文昭闻言失笑:“花公子倒是性情实在,通透识礼。”
众人相继落座,席间气氛融洽。
酒役依次给众人斟上第一杯神仙醉。
陈文昭端起酒盏,却没有即刻饮下,目光沉稳落在武植身上,神色郑重。
“武县尉,美酒佳肴暂且放下。饮酒用饭之前,我有一句问话,想要当面问你。”
武植当即放下手中筷子,拱手端坐:“大人请直言,下官洗耳恭听。”
陈文昭目光深邃,缓缓开口:“十字街金武酒楼开张在即,你身在官场,又涉足市井经商,可曾心里清楚——
州城之内,有些地头生意,从来不是单凭手艺本分,就能稳稳做长久的?”
武植抬眸迎上陈文昭的目光,手掌轻轻按在案边,神色沉静,缓缓斟酌答话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