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月娘敛眉注视着武植那身银白袍服。
这人方才当着众人的面,将家宅安危、铺面生计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连陈经济那桩见不得光的祸事,都被他轻巧地拿来做了压服众人的筹码。
他让所有女眷安心,说大官人只是去外头避避风头。
李娇儿她们信了这套说辞。
吴月娘半个字都不信。
她身为正头娘子,见惯了深宅大院里的风浪。
面上光鲜内里溃烂的腌臜事,她经过太多。
避风头这三个字,唬得住那些眼皮子浅的妾室,糊弄不了她。
若真是去外头避灾,这么大的案子,这武大郎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话,就能说明日解封。
真当那县衙是他自家开的买卖不成。
再者,大官人若是远走高飞,为何要大费周章把这偌大的家业托付给一个外姓结拜兄弟。
把掌家的大权交给她这个正室,把钱袋子和铺面的进出流水交给孟玉楼。
这是在分权,也是在拿捏整个西门家的命脉。
这不是避难的人该有的安排,这是在交代后事!
吴月娘心跳如鼓。
孟玉楼沉默不应。
她脑子里转的念头,比起吴月娘只多不少。
她手里攥着西门家大半的进项账目,对这生意场上的门道比谁都清楚。
东京太尉府倒台,那是通天的大事。
树倒猢狲散。
西门大官人这棵树若是真去外头躲灾,那些依附的藤蔓早就该急得四处乱窜了。
今日这武大郎登门,不仅没有惊慌,反而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上发号施令。
他看向自己和月娘的眼神里,藏着的东西太多。
孟玉楼只觉手脚发寒。
她抬起头。正好迎上吴月娘望过来的视线。
两女并未言语。
可在彼此的眸光里,都看清了那份愈发浓重的惊惶。
西门庆回不来了。
这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疯长,压抑不住。
吴月娘再难安坐,她霍然起身。
起身过急,衣袖带翻了手边的茶几,白瓷茶盏滚落地砖,碎瓦声清脆刺耳。
吴月娘已顾不上这些。
她快步行至堂屋中央,面向武植。膝盖一弯,作势要跪叩下去。
武植端坐未动。
眼疾手快,折扇在半空中横向一托。
扇骨稳稳抵在吴月娘的手肘处,托着她免于跪伏于地。
“弟妹这是做什么。”
武植嗓音平稳浑厚,在屋中徐徐荡开。
吴月娘借着这力道站稳。
双掌相扣,紧绞着那方濡湿的丝帕。
“武大哥。”
她声音发颤,尾音拖着绝艳的哭腔。
吴月娘往前迈出半步。
“屋里没外人了。您就别拿那些哄骗娇儿的场面话来敷衍。”
“我家大官人,到底遇着什么坎了。”
她仰着苍白的面庞。
“他是不是……”
她喉咙干涩。
余下的话再吐不出半个字。
她满心指望从那张嘴里听出几句宽慰的假话。
只要能把这天大的窟窿堵上就行。
武植收回折扇,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视线在吴月娘与孟玉楼流转。
真是两个通透的后宅妇人。
一个撑得住门面,一个算得清银钱。
方才那套说辞,也就只能稳住后院那些鼠目寸光之辈。
在聪明人面前,假话编得再圆,也敌不过她们通透的盘算,没让他首尾难顾。
武植把玩着手头折扇。
话已挑明至此,再兜圈子便失了意趣。
他将折扇放置于案,身躯微微前倾。
大堂内的气息滞涩于此。
庭院急雨敲打黑瓦,声声入耳,催命般绞乱人心。
“西门贤弟他。”
“人,没了。”
吴月娘听到没了,一下子神魂俱震。
所有的奢望皆被抽空,周遭万物尽数远去,风雨之音充耳不闻。
她眼中唯有武植那开合的薄唇,吐出那个死字。
娇躯摇摇欲坠,襦裙下的绣鞋虚踏于地,浊泪夺眶而出。
这是西门家的天,塌了!
她此生所有的依仗与荣华,全系在那个男人身上。
那根维系生命的麻绳断了。
她吴月娘从高高在上的主母,沦为前路未卜的寡妇。
孟玉楼也同时如遭雷击。
良久未喘上一口气,耳畔唯有死字来回激荡。
这已经是第二次了。
当年她嫁进杨家。杨宗锡身子骨弱,没两年就撒手人寰。
她背着克夫的骂名,顶着满城的闲言碎语熬过了好些年头。后来大官人贪图她手里的嫁妆底子,将她抬进门做了三房。
她本以为,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要拨弄好算盘。安分守己过活,总能平顺度过余生。
老天爷不赏这口饭,大官人竟然也横死了。
又是克夫吗?
这二字如毒蛇缠颈,死死勒住孟玉楼的命脉。
她双目模糊,清泪无声滑落。想起自己在杨家受过的冷眼。想起这数载于西门府的如履薄冰。
到头来,皆是黄粱一梦。
她孟玉楼,生来就是个福薄命硬的寡妇。
满心苦楚翻涌而上。
重压之下,她也有点站立不稳。
……
正堂内的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。
映得粉壁上的暗影交错。
吴月娘双臂反撑在身后的供桌侧。勉强撑住未曾委顿于地。
西门庆死了。
这个死讯带来的不止是丧夫之痛,更多的是倾巢之祸压顶的仓皇。
她脑中浮现出后花园的那一桩惨案。吴月娘惊怯地望着安坐其上的武植。
这个男人。他既知陈经济之事,又亲临宣告死讯。
他手里到底握着多少筹码?
西门府在他跟前,到底还有无退路可言。
极端的惶恐与无助交织。
吴月娘骇然发觉,除却眼前之人,她已入穷途末路。
娘家吴千户。在此等抄家灭族的大案前头,避之不及,怎会向她伸出援手。
唯有武植,尚能挡住这阵腥风血雨。因为他亲口应承产业能安然解封!
哪怕这人本身便是夺命的修罗。
武植将吴月娘的惨状尽入眼底,击碎了她们所有的依仗,接下来便该让她们认清现实。
武植自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叠状纸。
宣纸上字迹细密如蚁。他将文书置于茶案。
纸页摊开,末尾皆印有刺目的朱砂手印。
武植并未动用西门庆画押转让产业的契书,那是留作最后交锋的底牌。
强取豪夺落了下乘。他要在心术上攻克这两个女人,逼她们俯首称臣地将一切献上。
“两位弟妹。”
武植指了指案上的罪状。
“过来瞧瞧。”
言语平缓,喜怒难辨。
这等平缓却赛过窗外雷霆,尤为惊心。
孟玉楼强提一口真气,以罗帕压了压眼角泪痕。足下灌铅,一步步挪近茶案。
吴月娘亦咬紧银牙,扶着紫檀椅背勉强挪步。
两女垂眸。目光触及那散乱的文书。
白纸黑字,字字诛心。
串通五十里外贼寇,劫掠客商与官船。
赃银入库明细、年载、乃至交接之人的名讳,巨细无遗。
孟玉楼倒吸冷气。
罗袖下的双手战栗不止。
这些隐秘账册她从未沾手,西门庆防她极深。
如今却全数落入此人掌中。
吴月娘审视着诉状。
视线凝滞于一处。
毒杀东京太尉亲眷陈经济,图谋陈府避难钱财。
弃尸枯井。
人证物证俱全。
这行字如赤红烙铁,烫透了吴月娘的心脾。
她面无人色,余光扫向最末一页。
寥寥数语,字字催命。
图谋抢夺济州朝廷生辰纲。
勾连草寇,意图谋反。
字数甚少,罪名破天。
吴月娘与孟玉楼阅毕,五内俱焚。
随意抽出一张递呈州府,西门家上下定被株连九族。
满门老幼,皆要血染法场。穷途末路的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。
孟玉楼天旋地转。
这已非克夫所能定论,这是要裹挟全府共赴黄泉。
吴月娘贝齿打颤,发出细碎声响。生怕下一刻引来州府官差踢碎大门,将她们锁拿至死牢。
她如梦初醒,泪眼婆娑地望向武植。
这位着银白袍服、面容温文儒雅的结拜长兄。早已将西门家的死穴。
全府上下的咽喉。牢牢攥在他宽厚的手掌之中。
他非来遣散家丁护宅,他是拎着屠刀来宰割羊群的。
大恐之下,吴月娘心底竟生发出一丝荒谬的庆幸。
这男人肯把罪状摊开来讲,便证明他还有索取之物。
只要他有所图,女眷们便有喘息之机。
只有他能救自己,只有他能庇护西门府这群孤魂野鬼。极致的威迫彻底碾碎了吴月娘恪守的体面与矜持。
双膝的脊梁骨悉数抽离,所有撑着的力气皆风流云散。
吴月娘视线昏黑。
身姿难抑地朝后方倾覆。
武植洞悉她的一举一动,在佳人倾倒之瞬,他移步案前,臂膀托住吴月娘的柔韧后腰。
隔着罗裙,吴月娘触到了那大掌传递的温热。
在那吞没理智的慌惧之中。这手臂成了续命的沉木,透出令人沉沦的庇护感。
吴月娘顺势倚靠,半偎于武植胸膛。
紧绷至极的心弦在这一刻尽数断裂,什么宗妇名节、门楣规矩皆化作齑粉。
她无力推拒,更无心离去,只想借着这份安稳多贪一刻余生。
武植由着她依靠。
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面无人色的孟玉楼。
他身形微俯。距离两女咫尺。
“月娘,玉楼。”
他弃去了生疏之称,直呼闺名。
“这几页纸上的字据,只要有我武植在一日,便永世不见天日。”
“你们大官人犯下的恶事,皆由我兜底埋了。”
此言入耳。吴月娘如获大赦。
那颗悬于利刃下的心,终是安下。偎于武植身前的美躯也随之娇软几分。
孟玉楼抬眸仰视。泛红的眼底,重燃起苟活的希冀。
她双手合十,唇瓣开合。满眼皆是臣服与哀求。
武植字句缓慢,以示恩泽。
“州府的威杀再重,也殃及不到你们这些娇翠妇人。”
“西门庆命绝。”
“西门家的天,塌不下。”
“打今儿个起,我替你们擎起这方天地。”
武植扣在吴月娘后腰的手掌微微添力。
“定护你们一世周全。”
吴月娘与孟玉楼再提不起半分抗拒与防备。
这深宅高墙之内,再寻不出比眼前男子更为强大的羽翼。
檐外骤雨滂沱,水帘顺溜如柱倾泻。
正堂昏黄灯烛在罪证间摇曳。
武植衣袍间沉稳的檀香,混杂着两女名贵的头油气韵。
在这方窄地里交织发酵。
武植扫眼案头青瓷提梁壶。
偏头知会孟玉楼。
“玉楼妹子。”
“劳烦去斟杯热茶,替月娘暖暖身子。”
孟玉楼温顺点头,转过窈窕身段,脚步绵软地行至茶橱取水。
趁着美人背身的空当。
武植低首,面庞靠近吴月娘耳侧。
细嗅着她云鬓上散落的桂花余香。
武植压了嗓门,仅容两人私语。
“夜阑时分,留扇门缝。”
吴月娘双眸圆睁。
惊骇之下强撑起半副身子。
不不不……
这这这……
那那那……
这男人要褫夺后宅。
打着庇护全府的旗号,实则要连同西门家的女眷一并笑纳。
她望向咫尺间的脸庞。
骇然、羞愤、甚至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怯意,翻涌而至。
她半启朱唇,欲要出声推拒。
奈何咽喉发涩,未出半音,眼角瞥见桌案上那叠要命的罪状明晃晃镇在此处。
西门家数十口老幼的项上人头,全系在这大掌之中。
她区区吴月娘,凭什么去说一个不字。
武植觑着她花容失色的娇美情态。
那只贴在腰肢后处的大掌,隔着绸布,蛮横地揉捏一记。
吴月娘娇躯轻震,力气皆失。
再度瘫软,偎回武植坚实的胸前。
听取男人稳健有力的心跳。
在免于灭门之祸的安全感压迫下。
那些贞节牌坊、主母颜面,尽皆抛向九天之外。
她合拢眼眸,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处投下浅影。
红唇轻吐,声如薄呢。
“大哥……”
这声轻唤,全然褪去了端庄。
媚然。
婉转。
透着低首认命的逢迎。
武植眸中泛起满意的暗芒。
他松开扣于腰际的手臂。
长身而起。
顺手拾起茶案上的死状文集,重新拢于袖中。
孟玉楼双手捧妥热茶而至。
递入吴月娘掌中。
吴月娘两手捧盏,低首吞咽。
武植抖落宽袖。
“罢了,夜色沉了。”
“还有琐事需得料理,我这便回了。”
他偏首深看吴月娘一眼。
“你们早早睡下。”
吴月娘搁置茶盏。
由孟玉楼搀着娇弱的身子起身。
“月娘恭送大哥。”
武植不作推辞。
大步一迈,径直跨过门槛。
老长随领着诸多婢女仆妇,早于阶下恭候。
见武植露面。
齐刷刷垂下眉目,避让出当中阔道。
吴月娘与孟玉楼立于门廊之下。
目送武植在灯笼微茫中,撑开油纸大伞。
银白长身渐次隐没于如墨的雨幕之内。
吴月娘伫立风口,雨丝斜飘在脸上。
她轻抚着发烫烧红的耳垂。
门缝……
她回眸凝望黑魆魆的后院深处。
这黑漆漆的西门府,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