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秋镇,巡检司衙门口。
热风卷着黄土,呛得人直咳嗽。
巡检刘德胜伸长脖子,朝官道尽头望了又望。
身后站着七八个穿绸衫的乡绅,一个个愁成苦瓜脸,手里的汗巾早湿透了。
长条桌案上,几坛好酒码得整整齐齐,两口刚褪毛的大肥猪摆在案板上。
这是准备犒劳县里派来的剿虎大军的。
可等了大半天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
“刘大人,这都什么时辰了?县里的援军怎还没动静?”
“我家在冈子南边的庄子,昨夜又丢了头牛!再这么下去,那畜生怕是要进镇子吃人了!”
乡绅们七嘴八舌,急得团团转。
景阳冈那头吊睛白额大虫,这一个月闹得太凶。
先是叼猪羊,后来胆子越来越肥,开始白日伤人。
......
“来了来了!有马蹄声!”
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。
众人精神一振,齐刷刷看向官道尽头。
黄土飞扬间,数骑人马疾驰而来。
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密集而沉闷,透着股肃杀。
刘德胜大喜,连忙整理衣冠,快步迎上前:“
列队!准备迎接上差!”
然而。
随着烟尘散去,刘德胜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。
乡绅们的欢呼声也卡在嗓子眼里。
视野中,只有八匹马。
八个人。
再往后看?
官道空空荡荡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这……就这点人?”
人群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就这?县里打发叫花子呢?”
“那可是吃人的大虫!派这么几个人来,这不是送点心吗?”
“完了完了,县太爷这是放弃咱们张秋镇了!”
那些原本备好的酒肉,眼下显得无比讽刺。
乡绅们交头接耳,眼神里全是对县衙敷衍了事的怨毒。
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家眷往外地送。
刘德胜心里也凉了半截。
但碍于官场规矩,还是硬着头皮迎上去。
“希律律——”
为首的青骢马在衙门口长嘶一声,稳稳停住。
马背上的汉子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扫视众人。
他身穿深青色窄袖官袍,腰束革带,身形挺拔。
虽然脸上风尘仆仆,但那双眸子冷得像刚出鞘的刀子。
刘德胜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人看着年轻俊朗,但气场倒是不一般。
可人也太少了点。
“下官张秋镇巡检刘德胜,见过……”
刘德胜迟疑了一下,试探着问:
“敢问这位大人,后头的大队人马,还有多少里地?”
武植翻身下马。
“没有大队人马。”
他把马鞭扔给身后的赵班头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“就我们八个。”
这话一出,现场一片哗然。
“八个?”
乡绅中一个拄拐杖的老者忍不住顿了顿拐杖,气得胡子乱颤:
“荒唐!那大虫身长丈余,力大无穷,皮糙肉厚连猎叉都扎不透!你们八个人,怕是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!”
“就是啊!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?”
“我们要见知县大人!我们要去东平府求援!”
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吵嚷,武植没有辩解半句。
他只是侧过头,对身后七人抬了抬下巴。
“把家伙事儿亮出来。”
赵班头会意,咧嘴一笑:“得嘞,大人!”
他动作麻利地解开腰间的朴刀。
王朝和马汉对视一眼,也跟着动手。
“唰——”
七把朴刀同时出鞘。
阳光下,刀刃反射出森寒的光芒。
这不是衙役们平时拿来吓唬百姓的水火棍。
这是县衙武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利器。
刀背厚实,刃口锋利。
更关键的是。
这七个人站在那里的气势。
不是普通厢兵那种松松垮垮的样子。
而是真正见过血、杀过人的狠劲。
原本吵嚷的人群,一下就安静了下来。
就连那个气得发抖的老者,此时也张大嘴巴,半天说不出话。
武植目光扫过这群被震住的土包子,冷声道:
“本官乃阳谷县尉武植,奉知县之命前来剿虎。”
“武植?”
刘德胜浑身一震,瞪大了眼:“您就是那位端了黄泥岗匪窝,手刃匪首的武县尉?!”
人的名,树的影。
这一个月来,武植的大名在阳谷县地界早传开了。
特别是黄泥岗一战,被坊间传得神乎其神。
乡绅们一听这话,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精彩万分。
从刚才的鄙夷愤怒,瞬间变成敬畏和惊喜。
“原来是武青天到了!”
“我就说嘛,还得是武大人!”
“有武大人在,那畜生定然活不过明晚!”
变脸之快,令人咋舌。
刘德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:“下官眼拙,竟没认出县尉大人!大人一路辛苦,下官已在堂内备下酒宴……”
“酒宴就免了。”
武植打断他的话,大步朝衙门里走:
“本官赶了一路,正好饿了。让你们后厨把好酒好肉端上来,边吃边说正事。”
他顿了顿,回头扫了一眼那些乡绅:
“你们也都跟着,把这一个月大虫伤人的细节,一五一十说清楚。”
“谁要是敢藏着掖着,耽误了本官办差,别怪本官翻脸不认人。”
这话说得霸道。
但偏偏没人敢反驳。
刘德胜赶忙点头:“是是是!下官这就去安排!”
……
巡检司大堂内。
一张略显破旧的羊皮舆图铺在桌案上。
武植一手端着酒碗,一手拿着块酱肉,目光在地图上扫过。
“大虫最近一次伤人,是在这里?”
他指着官道旁的一处林地。
“回大人,正是。”
刘德胜在旁边陪着笑脸:“三日前,有个行脚商贪赶路,就在那儿被叼走了。”
武植咬了口肉,没说话。
他目光在地图上游走,很快锁定了几个关键位置。
“你们之前雇的那二十个猎户,是怎么个死法?”
刘德胜脸色一白:“回大人,那些猎户进山后,在这片林子里设了陷阱,还挖了几个深坑……”
“结果……那畜生根本不往陷阱里走,反而绕到猎户们身后,一口一个……”
刘德胜说到这里,声音都在发抖。
武植放下酒碗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:“这片林子地势开阔,视野好,正适合大虫伏击。你们倒好,主动送上门去。”
“那畜生能在景阳冈活这么久,早就成精了。”
“它知道躲陷阱,知道绕后偷袭,这说明什么?”
刘德胜愣住:“说明……它很聪明?”
“聪明个屁。”
武植骂了一句:“说明它饿急了,开始主动找人吃。”
“这种时候,你们还想着挖坑设陷阱?那不是找死是什么?”
他站起身,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。
那里画着个小酒旗。
“这地方,是个酒家?”
刘德胜连忙点头:“回大人,正是。位于景阳冈山脚下,离镇子有好几里地。
因为大虫闹得凶,如今除了大白天偶尔有客商歇脚组队,晚上除了赶不及需要住店的,没人再敢去。”
武植盯着那个酒旗。
“本官近日就住那儿。”
“啊?”
刘德胜吓了一跳:“大人,那地方可是大虫出没的风口!万一那畜生下山……”
“那正好,省得本官满山找它。”
他转身看向立在堂下的七名手下。
“赵猛!赵班头!”
“在!”
“你们七人,分成三组,给我散到景阳冈外围林地去。”
“只许在外围侦查大虫的粪便、足迹,摸清它的活动规律。严禁擅自深入,严禁与那畜生正面交手!”
“谁要是敢贪功冒进,丢了性命,老子连抚恤金都不给发!”
“明白!”
赵班头咧嘴一笑:“大人放心,俺老赵惜命得很。”
“咱们就是去探探路,又不是去送死。”
马汉憨厚地挠了挠头:“大人,那畜生的粪便……俺认得出来吗?”
“认不出来就找个老猎户带路,别逞能。”
“得嘞!”
这等令行禁止却又不失人情味的互动,看得刘德胜暗自咋舌。
他手底下那些弓手,跟这几位比起来,简直就是一群散兵游勇。
安排完手下,武植抓起桌上最后一块肉,三两口吃完。
“走,带本官去那酒家看看。”
刘德胜不敢再劝,只能硬着头皮在前头带路。
乡绅们面面相觑。
这位武县尉,还真是个狠人。
……
景阳冈脚下。
日头偏西,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了一片金红。
一家孤零零的酒肆立在路边,那面写着“三碗不过岗”的破旧酒旗,在晚风中无精打采地扑腾着。
这里离张秋镇还有一段距离,四周荒草丛生,背后便是黑魆魆的密林。
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,让人后背发凉。
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。
掌柜的愁眉苦脸地算着账,生意是没法做了。
“掌柜的!上酒!”
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,把店小二吓得一激灵。
抬头一看。
几个彪形大汉牵着马,气势汹汹地站在店门口。
为首那人身穿官袍,手里提着把连鞘朴刀,正抬头打量着那面酒旗。
武植眯起眼,看着那“三碗不过岗”五个大字。
有意思。
嘿,这不就巧了么,正好来打个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