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街角转出一顶青缎帷轿,做工十分奢华。
轿帘掀开,走出一个男子,身穿一领大红织金纻丝员外袍。
生得粉面油头,手摇折扇,正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西门庆。
他身后跟着个瘦猴般的汉子,两撇八字胡,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。
那人正是西门庆头号帮闲——应伯爵。
“哎哟喂!我的亲哥!”
应伯爵刚下轿,就扯着嗓子嚷嚷。
“瞧瞧这场面!这酒楼简直是个聚宝盆啊!”
“我就说咱们狮子楼最近怎么连只苍蝇都没有,敢情全被武大人这儿给吸走了!”
西门庆啪的一声合上折扇,斜睨了应伯爵一眼。
“闭上你的鸟嘴。”
他看着金武酒楼那块金字招牌,眼神里满是阴狠的嫉妒。
这一个月,狮子楼的生意惨到什么地步?
往日里一天能进账五十两,现在连十两都不到。
他也让厨子试着猛火炒菜,可做出来的东西寡淡无味,客人吃一口就摇头。
西门庆心里清楚得很。
这里头有门道。
不是铁锅的问题,就是火候的问题,或者两样都有。
但武植把这手艺藏得死死的,他派人打听了一个月,屁都没打听出来。
西门庆深吸口气,脸上重新堆起笑容。
算了。
硬的不行,就来软的。
“走,咱们去给武县尉道个喜。”
两人一进门,原本嘈杂的大堂静了静。
毕竟人的名树的影,西门庆这只笑面虎还是很有威慑力的。
武植站在台阶上,早就看见了这俩货。
但他没动。
端着豆浆,慢悠悠地喝。
直到西门庆走到跟前,拱手行礼,武植才像是刚发现一般,故作惊讶。
“哟,这不是西门大官人吗?”
“什么风把您这贵客给吹来了?”
西门庆笑得更灿烂了。
那亲热劲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。
“武大人这话说得,显得生分了!”
“小弟这段日子忙着跑东平府的生意,今日才得空回来。”
“这不,一回来就带着应二哥来给大人道喜!”
应伯爵立马接话。
“武大人威武!这阳谷县如今谁不知道您的威名?”
“连我家那三岁的侄子,现在每天早上都跟着喊一二三四呢!”
“哈哈哈!”
武植大笑,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既然来了,那就别站着了。”
“干娘,给大官人上座!把咱们最好的酒拿上来!”
几人落座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西门庆看着桌上那盘色香味俱全的爆炒猪颈肉,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他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,一脸愁容。
“武兄啊,看着你这红红火火,小弟我心里苦啊。”
“小弟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武植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,明知故问。
“大官人家大业大,何出此言?”
西门庆给武植斟满酒,脸上露出几分苦涩。
“实不相瞒,自从兄长这酒楼开张,我那狮子楼……”
他顿了顿,苦笑着摇头。
“门可罗雀,眼看就要关张大吉了。”
武植笑了笑,没接话。
想套配方?门都没有。
西门庆见武植不接茬,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。
他咬咬牙,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诱饵。
“狮子楼那边,小弟愿拿出三成干股相赠,只求武兄能指点一二,让小弟也学学这炒菜的门道。”
三成干股。
按狮子楼往日的进项,一年少说也有上千两。
这可不是小数目。
大堂里,邻桌的食客竖起了耳朵。
武植握着酒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他看着西门庆那张诚恳的脸,心里冷笑。
三成干股?
你当老子是叫花子呢?
不过……
武植眼底闪过一抹贪婪。
这贪婪来得恰到好处,让西门庆心里一松。
有戏!
“大官人这话……”
武植故意拉长了声音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
“这炒菜的手艺,说实话,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“按规矩,是不外传的。”
西门庆心里一紧。
他连忙给武植斟满酒,身子前倾,压低声音。
“武兄,小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。”
“但小弟向来敬仰英雄豪杰。”
西门庆直视着武植的眼睛。
“若是武兄不弃,不如你我二人今日就在此结为异姓兄弟!”
“从此以后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!”
大堂内,邻桌的食客们纷纷竖起了耳朵。
一个个面露惊骇。
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县尉。
一个是富甲一方的首富。
这两人要是穿了一条裤子……
那这以后谁还敢大声说话?
武植握着酒杯,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着西门庆那张脸,心里盘算着。
这笑面虎打的什么主意,他心里门清。
无非是想先结拜,套出配方,然后再慢慢渗透,最后把金武酒楼也吞了。
甚至……
连潘金莲都不会放过。
毕竟原着里,这货就是个见色起意的畜生。
不过……
武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你想进我家?
我还想进你家呢。
西门庆家里那万贯家财,还有那几房妻妾……
既然你要玩聊斋,老子就陪你玩到底。
“大官人此话当真?”
武植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。
那演技,连应伯爵都信了。
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。
“我武植是个粗人,大官人看得起,这兄弟我认了!”
西门庆大喜过望,连忙对着应伯爵使了个眼色。
“快!去准备香案!”
王干娘在一旁看得真切。
她不知道自家官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配合起来那叫一个默契。
没一会儿,红木香案就摆在了大堂正中央。
一只活蹦乱跳的大公鸡被伙计提溜过来。
黄纸、香烛、金兰谱,一应俱全。
原本还在吃饭的食客全围了过来。
这场面,几十年难得一见。
武植和西门庆并肩站在香案前。
武植拔出腰间的佩刀。
寒光一闪。
手起刀落。
那公鸡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鸡头就滚落在地。
殷红的鸡血喷涌而出,滴入早已准备好的两碗烈酒中。
西门庆看着那血淋淋的鸡头,眼皮跳了跳。
这矮子下手真他娘的狠。
他掏出早就写好的金兰谱,双手递给武植。
“大哥在上,受小弟一拜!”
西门庆改口极快,当场就跪了下去。
武植扶起西门庆,两人端起血酒。
“皇天后土在上!”
“今日我武植与西门庆结为异姓兄弟!”
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但求有福同享!”
“干!”
两人仰头,将那腥咸的血酒一饮而尽。
啪!
空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西门庆擦了擦嘴角的血渍,笑容灿烂。
“大哥,既然咱们是一家人了,那狮子楼那边……”
“好说!”
武植一巴掌拍在西门庆肩膀上。
力道之大,差点把人拍趴下。
“明日我就派个厨子过去,保准让狮子楼起死回生!”
派谁?
当然是派个只会放盐的学徒。
西门庆被拍得龇牙咧嘴,还要强撑着笑。
“那就多谢大哥了!”
送走西门庆,武植站在酒楼门口。
看着那顶远去的大轿,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结盟已成。
接下来,就是钝刀子割肉,慢慢放血。
就在这时,街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身穿皂隶服的衙役翻身下马。
“武大人!”
“知县大人有请,让您即刻去县衙!”
“说是有要紧公事!”
武植挑了挑眉。
这会儿找他?
“知道了。”
武植转身,看向正在收拾香案的王干娘。
他走到王干娘身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。
王干娘连忙点头。
“官人放心,奴家的心都在您身上,哪敢有二心?”
武植跨上衙役牵来的马。
驾!
骏马长嘶,朝县衙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