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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门庆这一嗓子,直接把厅内原本围绕着武植的气氛给冲散了。

他根本没看两旁的乡绅,径直走到张知县面前。

手里的折扇一合,随意拱了拱手。

“大人,近日新得了几坛苏州来的女儿红,本想给大人送去尝尝鲜,没成想大人这儿先摆上了。”

“若是嫌弃这酒不好,回头我就让人把那几坛子送来。”

言语之间,透着一股子“自家人”的亲昵。

丝毫没有面对父母官的敬畏,反倒像是跟生意伙伴打交道。

张知县也不恼,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。

“你这泼皮,就你嘴甜。”

“既然来了,还不快入座。”

西门庆哈哈一笑,撩起袍角坐下。

直到这时,他的目光才“不经意”地扫到了坐在张知县左手边的武植。

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来之前,张大户可是专门去他府上合谋了一番。

西门庆原本是不屑的。

一个卖炊饼的矮子,就算穿上了官皮,那也就是个沐猴而冠的猴子。

可现在亲眼一见。

这哪里是什么猴子?

坐在那里的男人,目光沉稳,气息内敛,面对他这般喧宾夺主的做派,竟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西门庆心里“咦”了一声。

有点意思。

他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,端在手里,却没有急着喝。

而是转动着酒杯,目光玩味地落在武植身上。

“这位……想必就是最近声名鹊起的武大人吧?”

西门庆拖长了语调。

“果然是……人不可貌相啊。”

虽然武植长高了不少,但在身长八尺的西门庆面前,依旧显得矮小。

武植抬起头。

他看着西门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脸上浮现出憨厚的笑容。

“西门大官人谬赞了。”

“不过是混口饭吃。”

西门庆折扇轻摇,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
“武大人太谦虚了。”

“说起来,我府上的下人,以前可是最爱吃大人做的炊饼。”

“那炊饼皮薄馅大,咬一口满嘴流油。”

说到这,西门庆叹了口气,一脸惋惜地看着周围的乡绅。

“可惜啊,如今武大人飞黄腾达了。”

“这门手艺算是绝了。”

“以后这的百姓,怕是再也没口福尝到那正宗的武大郎炊饼了。”

“真是一大憾事啊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

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!

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揭武植的老底。

这是在提醒在座的各位:不管他现在穿什么衣服,当什么官,骨子里就是个沿街叫卖的下贱坯子!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武植脸上。

想看这位新任县尉会不会当场翻脸。

张大户端着酒杯,眼睛都亮了。

好!

西门庆这一手,直接把武大郎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!

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来附和两句,把这个抢了他女人的王八蛋踩进泥里。

但他忍住了。

他要看看,这个武大郎到底有几分本事。

武植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
甚至连那憨厚的笑容都没变。

他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道。

“西门大官人是个念旧的人。”

“这炊饼手艺,确实是祖传的。”

武植放下酒杯,目光变得有些悠远。

“以前卖炊饼,是为了糊口,为了在这世道活下去。”

“如今不卖了,是因为恩相给了我这把刀。”

他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
“卖炊饼,是为了填饱百姓的肚子。”

“拿这把刀,是为了保住百姓的脑袋。”

武植抬起眼,目光直视西门庆,眼神清澈坦荡。

“只要能为知县大人分忧,只要能护得这一方平安。”

“武某这双手,是揉面还是杀人。”

“全凭知县大人一句话。”

“至于西门大官人想吃炊饼……”

武植笑了笑。

“改日若有机会,武某私下给大官人做两个便是,只要大官人别嫌弃武某如今手上沾的血腥味重就好。”

一番话,既没有恼羞成怒,也没有卑躬屈膝。

还顺带把自己的出身,拔高到了“为民生计”的地步。

最后还不忘表忠心,把张知县捧到了天上。

高下立判。

西门庆的笑容僵了僵。

他这软钉子碰得,那是相当难受。

想羞辱人家,结果人家把这当成了光荣史。

张知县一直坐在主位上看着。

直到此刻,他满意地放下了茶盏。

武植应对得体,既没失了身份,又给足了他面子。

反观西门庆,仗着上面有点关系,平日里对他这个知县虽然客气,但骨子里却透着股傲慢。

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。

“行了。”

张知县淡淡地开口。

这语调平缓,却叫西门庆背脊一寒。

“西门呐,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”

张知县指了指武植。

“武大人如今是朝廷命官,是本官的左膀右臂。”

“英雄不问出处。”

“本官看重的,是他这份忠心和本事。”

张知县看着西门庆,目光里透着敲打之意。

“日后这县里的治安,还得靠武大人多操心。”

“你们西门家家大业大,生意做得广,以后少不得要跟县尉司打交道。”

“你得多多配合武大人才是。”

“可别让本官难做。”

这已经是明晃晃的警告了。

在这里,我说了算。

武植代表的就是我。

你针对他,就是不给我面子。

西门庆也是个人精。

他当即听出了张知县话里的分量。

看来,这个矮子在知县心里的分量,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。

而且,这矮子不好对付。

心思深沉,嘴皮子利索,还能忍。

这种人,咬起人来才最疼。

西门庆脸上的尴尬转瞬即逝。

他随即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,站起身,双手端起酒杯,对着武植深深一揖。

“大人教训得是!”

“是我西门庆孟浪了,多喝了两杯马尿,就开始胡言乱语。”

“武大人,千万莫怪!”

“这杯酒,我给您赔罪!”

西门庆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还把酒杯倒过来亮了亮底。

这姿态,算是给足了面子。

厅内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。

众乡绅也都跟着打哈哈,试图把刚才那段不愉快的插曲揭过去。

武植并没有端架子。

他也站起身,给自己满上一杯。

“大官人言重了。”

“不知者不怪。”

两人隔空碰了一杯。

表面上冰释前嫌,实则暗流涌动。

一旁的张大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
他原本以为西门庆能给武大郎一个下马威。

结果呢?

不仅没压住这个矮子,反倒让他在众人面前又风光了一把。

更可恨的是,张知县那番话,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武大郎是他的人,谁动武大郎,就是跟他过不去。

张大户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发抖。

他必须想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