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县……县尉大人?”
王干娘眼珠子瞪得溜圆,像是活见鬼了一样盯着武植。
她在紫石街混了大半辈子,虽说是市井婆娘,可这官场上的秤杆子她心里门清。
都头?那是吏,说难听点就是给大老爷跑腿抓人的狗,干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打手。
可县尉……
那可是正儿八经吃朝廷俸禄的官!
掌管全县兵马治安,手里握着的是真正的生杀大权。
在这阳谷县,除了那个只认钱的知县大老爷,就属县尉说话最好使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
这一字之差,那可是从泥坑直接跳上了云端!
一旁的潘金莲更是捂住了红唇,一双美目里波光流转,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震惊和崇拜。
自家夫君前儿个早上出门还是个都头,这还没过两天,不仅剿了悍匪,竟然摇身一变,成了县里的二把手?
武植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反应,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
但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随意摆了摆手,把那份惊天的富贵说得像买菜一样稀松平常。
“行了,文书还没张榜,自家人心里有数就行,别出去乱嚼舌根。”
潘金莲用力点头,那眼神,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给武植把大刀都舔干净。
这种发自内心的依附感,让原本还有些放不开的她,在这一夜伺候得格外卖力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武家小院木门被人敲响。
“武爷!武爷在吗?我家大娘子有急事相请!”
门外传来男人焦急询问声。
听动静,是司马府那个管家。
屋内。
武植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。
他吹开面上的米油,轻轻吸溜了一口。
门外的火急火燎,和屋内的岁月静好,隔着一道门,却是两个世界。
潘金莲听着那敲门声心慌,下意识就要起身去开门,却被武植一个淡漠的眼神给按在了椅子上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潘金莲心中不解,但见自家男人这般镇定如山,那颗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,乖顺地坐了回去。
门外敲门声越发无力,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求。
“武爷……求您开开门吧……我家大娘子真的撑不住了……”
直到喝完最后一口粥,武植才放下碗筷,接过王干娘递来的热手巾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,又擦了擦手。
“去,开门。”
王干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扭着腰走过去拔了门栓。
门一开,司马府的老管家满头大汗地滚了进来。
一抬头,见到武植还穿着一身宽松的布衣坐在那品茶。
“哎哟我的武爷!火都烧眉毛了,您怎么还在这坐着啊?”
武植没搭理他,只是缓缓站起身,张开双臂。
潘金莲立刻捧来熨烫得平平整整的藏青色长袍,细心地替他穿上。
不是平日里的短打劲装。
而是一身寻常读书人穿的儒衫长袍。
这一穿,少了分杀气,却多了分让人看不透的城府。
活脱脱一头披着羊皮的狼,斯文中透着一股子阴狠。
“慌什么?”
“司马大人尸骨未寒,那些人也就是叫唤两声,做做样子。”
“只要老子不到场,借他们三个胆子,也不敢真动那份家产。”
老管家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矮壮的男人。
昨日还是个提刀砍人的凶神,今日越看越有那运筹帷幄的老爷派头。
那股子气度,竟比自家那个死了的老爷还要足上三分!
“是……是……武爷说得是。”
老管家不知不觉弯下了腰杆。
“走吧。”
武植迈过门槛,负手而行。
潘金莲倚在门口,看着那个并不高大却异常伟岸的背影,目光痴迷,几欲滴出水来。
这,就是她的男人。
……
巷子口。
赵班头带着几个心腹弟兄正蹲在那闲聊。
见武植出来,赵班头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立马一脸坏笑地迎了上来。
“都头。”
“昨儿晚上按您的吩咐,兄弟们分两拨。”
“一拨混在那些债主里头瞎起哄,把气氛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。”
“另一拨就在司马府外围敲锣打更,时不时亮亮刀子。”
赵班头嘿嘿一笑。
“那帮族人和债主被吓得够呛,愣是没敢硬冲进去,都在府门外蹲了一宿,喂了一晚上的蚊子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赵班头压低了声音,眼里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小的没敢真的清场,只是吓唬吓唬他们,但这帮人现在一个个眼珠子都熬红了,正等着今儿个白天发难呢。”
武植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丝毫意外。
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
若是直接把麻烦都解决了,那位高傲的刘大娘子,怎么会晓得疼?
人只有在快淹死的时候,才会把那根唯一的稻草抓得死紧。
哪怕这根稻草上全是刺,她也不敢松开。
“做得好。”
武植拍了拍赵班头的肩膀。
“带着兄弟们,跟我去司马府。”
“今儿个,咱们去给司马大人好好‘送行’。”
……
司马府外。
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。
大门外乌压压聚集了二三十号人。
有的穿着孝服假惺惺地抹泪,眼珠子却往府里乱飘;有的手里捏着借据,唾沫星子横飞。
见武植带人过来。
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人群自动分一条路。
司马庆站在最前面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看了一眼武植身后那群挎着腰刀的衙役,咬碎了后槽牙,把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是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装没看见。
武植连正眼都没瞧他,直接让衙役们守着大门,美其名曰:
“防止闲杂人等打扰司马大人清梦”。
他背着手,脚步不急不缓,慢悠悠地穿过回廊,直入后院正堂。
正堂里,光线有些昏暗。
刘玉娘坐在主位上。
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孝服,发髻有些松散,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。
定是一夜未眠。
那个昨日还要拿五十两银子打发人的高傲妇人,眼下宛若一朵将枯的牡丹。
虽然还在强撑着架子,但那股子精气神,早就散了大半。
见武植进来,刘玉娘身子动了一下,却没有起身。
“都下去。”
她挥了挥手,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婆子。
堂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刘玉娘深吸一口气,指了指旁边的客座。
“武都头,坐。”
她亲自提起茶壶,给武植倒了一杯茶。
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。
在她看来,武植虽然凶悍,但终究是个泥腿子出身。
她是大家闺秀,是县尉夫人,肯给他倒茶,那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。
武植看了一眼那杯茶,没动。
“嫂夫人这一夜,过得可还安稳?”
刘玉娘拿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。
她放下茶壶,强挤出几分笑意。
“多亏了都头昨夜派人在府外震慑。”
“若不是那些衙役,那些喂不熟的白眼狼,昨晚怕是就要破门而入了。”
刘玉娘看着武植,目光游移。
她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一夜。
武植现在的势头正猛,但他毕竟根基浅,是穷人乍富。
只要自己愿意出钱,愿意拿出人脉和他联手。
这阳谷县,还有谁敢惹?
想到这里,刘玉娘挺直了腰杆,找回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。
“武都头。”
“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。”
“如今我家老爷走了,这司马家看着是个肥肉,其实也是个烂摊子。”
“你虽然是都头,在衙门里威风。”
“但在这阳谷县,没钱没势,光靠一把刀,是走不长远的。”
刘玉娘注视着武植双眼,试图从里面看到对金钱的渴望。
“只要你肯护着我和这个家。”
“这司马家的产业,我分你三成。”
“以后这府里对外的生意,也都交给你打理。”
“咱们联手,这阳谷县就是咱们说了算。”
武植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听着。
他看着刘玉娘那张一开一合的嘴,只觉得有些好笑。
这女人,到了这个时候,还想着用这种把戏来拿捏他。
武植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这有节奏的声音,敲得刘玉娘心慌。
见武植不接话,刘玉娘咬了咬牙,抛出了昨晚那个让她彻底睡不着觉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