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之外,哭喊声隐隐传来。
那是柳家庄逃出来的难民,正聚在衙门门口喊冤。
声音凄厉哀婉,穿透厚实的围墙,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张知县松开驿卒的衣领,大口喘着粗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气得脸色铁青。
额头上冷汗直流。
柳家庄被劫,这事瞒不住了。
若是处理不好,这把火就会烧到他这个知县身上。
“司马南!”
张知县转过身来。
这一声吼,没带官称,直呼其名。
司马南打了个冷战。
“下……下官在。”
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气,此刻荡然无存。
事实胜于雄辩。
不管那贼人是不是黄泥岗的,现在屎盆子已经扣在了他负责治安的县尉头上。
张知县大步走到司马南面前,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。
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你看看!”
“你听听!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城中安稳?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无事禀报?”
“贼人都把柳家庄给烧了!”
“你这个县尉是干什么吃的?!”
唾沫星子喷了司马南一脸。
司马南低着头,一句话不敢反驳,只能咬牙忍着。
“大人息怒……”
县丞在一旁小声劝道。
“当务之急,是赶紧派兵追剿,夺回钱粮,安抚百姓啊。”
“追剿?”
张知县转过头,眼神冷峻地注视着司马南。
“当然要追剿!”
“司马南,你不是说要从长计议吗?”
“本官现在告诉你,没时间给你计议了!”
张知县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本官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之内,我要见到那些贼人的人头!”
“我要见到柳家庄被抢的钱粮!”
“若是做不到……”
张知县冷笑一声,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本官会亲自写一封奏折,送到府尊大人案头。”
“到时候,你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司马南眼中满是惊恐。
三天?
那黄泥岗地势险要,贼人又是骑马,三天怎么可能剿灭?
“大人!”
“三天……三天实在太短了!”
“那贼人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!”
张知县粗暴地打断了他。
“平时你拿钱不手软,现在让你办事你就推三阻四?”
“既然你这个正印先锋不行,那就让行的人上!”
张知县目光一转,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武植身上。
刚才还满面怒容的脸,瞬间缓和了几分。
“武植。”
“卑职在。”
武植抱拳应道。
“刚才他说,贼人势大,需从长计议?”
张知县居然把刚才的以退为进拿出来说事。
但语气里全是暗示。
武植多聪明,立刻心领神会。
“回大人,那是刚才。”
“如今贼人屠戮乡里,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”
“卑职愿往!”
“好!”
张知县大喝一声。
“传本官令!”
“即刻点齐三班衙役、壮班民兵,共计两百人!”
“以县尉司马南为主将!”
“步兵都头武植为副将!”
“即刻出兵,围剿黄泥岗贼寇!”
张知县盯着司马南,眼神中透着警告。
“司马县尉,这次有武都头这员福将助你。”
“想必你不会再让本官失望了吧?”
这哪里是助阵。
这分明就是监军。
让武植这个死对头当副将,这一路上,司马南不仅要防着贼人,还得防着身边的这把刀。
这简直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但司马南能拒绝吗?
门外难民的哭声还在继续。
张知县那要吃人的眼神还在注视着。
如果不答应,这顶乌纱帽当场就得落地。
司马南深吸一口气。
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下官……领命。”
这四个字,说得无比艰难。
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。
“武都头。”
“你虽然刚入职,但这股子冲劲本官很是欣赏。”
“这次去,多跟司马大人学学兵法。”
“但也别忘了本官的嘱托。”
张知县顿了顿。
“是把刀,就得见血。”
“去吧。”
武植脸上浮现笑意。
“卑职遵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司马南,伸出一只手,假意要去搀扶。
“司马大人,请吧?”
“这一路上,还得仰仗大人多多提携呢。”
司马南一把甩开武植的手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
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。
一个阴狠毒辣,满眼杀机。
一个似笑非笑,眼神玩味。
司马南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。
“武植,出了这城门,这荒郊野岭的,路可不好走。”
“小心别摔死了。”
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。
出了城,那就是他的地盘。
衙役里,有多少听他的,有多少听武植的,还两说。
武植凑近了些,声音更低,却更硬。
“不劳大人费心。”
“我这人命硬。”
“倒是大人您,这黄泥岗上的路滑。”
“可别一脚踩空了,把自己给埋了。”
两人擦肩而过。
武植走出大堂的那一刻,长舒了一口气。
剿匪?
不。
在他眼里,这就是一场送上门的盛宴。
那黄泥岗上的每一个贼人,都是行走的“正义点”。
至于司马南……
武植摸了摸腰间的朴刀,指尖轻轻摩挲着刀鞘。
借刀杀人这招,老子也会。
既然你要出城,那就别想再全须全尾地回来了。